可缚魂水素来只能侵袭体质羸弱的妇人孩童,自己这具凡躯……将挽离不由生出几分厌弃,终究是太弱了。
屋内侍奉的海棠小妖们虽贪玩年幼,却也很快察觉到尊客气息的异常微弱与挣扎。
她们七手八脚地扶起将挽离,送来汤药,却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将那救命的药汁顺利喂入他紧抿的双唇。
将挽离竭力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想要顺从地张开嘴配合吞咽,但这凡人之躯,根本无力抗衡缚魂水的魔力。耳畔传来海棠们焦急的哭泣声,他心中一片混乱,竟还分神担忧起将问——若那孩子知晓自己因私探水牢而沾染魔气,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波。
正混沌间,海棠花丛中忽地钻出一头矫健猎豹。
将挽离虽无力睁眼,但灵识深处立刻辨认出——那是他的小猎豹。
豹身带着清晨阳光烘暖过的草木气息,那蓬勃的阳刚之气愈是靠近,将挽离便愈觉通体舒泰,如冻僵之人骤遇暖泉。他身上的缚魂水似乎极为畏惧这至纯至阳的魔气,两者相触,竟如寒冰遇烈阳,那阴湿的束缚感竟似被丝丝蒸发、驱散。
将挽离觉得舒服极了,下意识地便向那热源深处蜷缩、依偎而去。
他内里冷得厉害,体肤却滚烫异常。而将问身为魔龙,龙气属水,外在自是寒凉,内里却蕴着一团至阳的魔元,炽烈如火。这般冰火交融,对正值血气方刚的将问而言,无疑是极致的煎熬。不过片刻,那少年原本清亮的嗓音便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与隐忍的颤抖。
“师尊,别乱动,徒儿,道心不稳。”那声音低沉而紧绷,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稍加一分力,便会铮然断裂。
将挽离被缚魂水折磨得心力交瘁,旋即感到自己被人不容抗拒地紧紧箍入怀中。挣扎间,唇上蓦地一软,被人精准擒住。下一刻,口中有温凉药汁渡入,伴随着熟悉的气息。
仿佛春山融雪,一股微凉的溪流循着幽谷蜿蜒而下,所经之处,冻土松动,草木萌生。那苦涩是去冬的残叶,而那随之而来的暖意,是破开云翳的失心疯
连着三日,将问得了空便来为师尊“喂药”。
两人如鱼得水,很快便熟稔了这暧昧的仪式,如一对不知疲倦的织巢鸟,孜孜不倦地编织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巢穴。而每一次,都是将问率先停下——嗓音嘶哑如虎豹,却字字敲在将挽离摇摇欲坠的防线上——求他为了身子,务必克制。
将挽离哪里还有力气克制?
他浑身酥软,神思涣散,甚至疑心将问每日端来的汤药里,是否添了那传说中的“绮罗香”。随之而来的,是君子慎独的自讼——将挽离极度自责!他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如此不堪的念头揣测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如将问这般敦行知止的端方君子,是万万不可能趁师尊被缚魂水所困之际,行那投香暗度、遂己私欲之事的!
将挽离对此确信无疑。
排除了徒儿的嫌疑,他只能万般无奈地接受了一个看似荒谬却铁证如山的事实:他怕是得了失心疯……
症状再明显不过。
如今他无时无刻,即便是在梦境深处,都在疯狂“想念”自己那只精悍桀骜的小狼狗。
羞愤之下,将挽离恨不得引刃自戕。
然而死意萌生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事——
日影已悄然滑过窗棂,平素此时,将问早已端着药碗出现在他榻前,今日为何迟迟不见踪影呢?
这念头如冰线划过意识,廊外恰在此时响起魔兵通传之声,卧房内随侍的海棠妖们闻声纷纷敛裙起身,碎步移至门边,垂首恭迎她们魔尊殿下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