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有旧俗,男子十六便可议亲订盟,远比修真界通行的婚龄要早许多。
而将问……
今年已十七了。
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那日他从可孚真君处回来,竟撞见那魔女,身上赫然穿着将问的衣衫!
将挽离深知,将问对自己衣物的珍视近乎执拗。虽平日里,这小子在自己面前自由惯了,穿脱随意任性而为,甚至有些故意撩拨的顽劣,可若旁人碰一下,他那刺头般的霸道劲儿便藏不住。
将挽离实在难以想象,以将问那野性难驯的性子,竟能对一个初见的小魔女体贴至此,连贴身的衣裤都能送出去?
再者,男女有别,两个半大孩子,一见如故便交换衣物,终究……不妥。
一丝难以言喻的忧忡,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的尬尴如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将挽离心头。
心念百转,手上却未停歇。
除了精心片制的驼峰,灶台上还温着几样:炭烤灵鹿肋排焦香四溢,煨得酥烂的赤睛牛腩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皆是那正抽条长身体的野性少年无肉不欢的心头好。
将挽离这人嘴上从不多说一句暖心的话,但手上心上,全是对那“不省心”徒弟细致入微的关切备至。
门帘掀动,裹挟着一身寒气的将问闯了进来,指尖还萦绕着刚收回的普海琴的余韵。
若是往日,这坏小子早已涎着脸蹭到灶边,使出浑身解数死缠烂打,只为先偷尝一口师尊的手艺。
可今日,少年那双总带着野性笑意的魔瞳在厨房一扫,开口第一句竟是:“师尊,那小魔女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将挽离手中刀锋一顿,抬起眼,眸色瞬间沉冷如极地玄冰:“与尊长言,趋而进,正立拱手!你这规矩学得还不如三岁孩童,一整个下午不见踪影,又去何处闯祸?”
训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冻彻骨髓的严厉冷酷。
然而,他训斥的同时,却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只玉碟,将刚切好、油花分布最均匀的几片炙驼肉码放整齐,推到了灶台边缘——那正是将问平日偷食最顺手的位置。
将问被训得缩了下脖子,却没像往常般顶嘴或撒娇。
他低下头,目光却焦着在那碟诱人的驼肉上。
少年脸上神情复杂,糅合了天生的顽劣野性和对师尊近乎本能的仰慕亲近。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出手如电,抓起最大的一片肉塞进嘴里,还不等将挽离象征性的巴掌落下,人已如脱兔般蹿到了门口,回头时嘴角还沾着油光,眼神里闪烁着得逞的狡黠与放纵不羁。
将挽离作势欲追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真的拦截。
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的景象,一丝莫名的、带着涩意的感慨悄然弥漫……
昨日他自外归返玉京仙境,远远望见雪峰之下,那株万年玄冰玉树的虬枝上,竟依稀有两个人影。
落日熔金,将冰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赤膊的坏小子与那披着他外衣的小魔女一高一低,坐在高高的古树杈上。
将挽离目力极佳,甚至看清了将问小心翼翼地在那魔女纤细的脚踝上系了一条莹白的雪蚕丝,显然是怕她摔落。
树下,一团暖融的离火静静燃烧,驱散着高处的严寒,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少年少女的侧影,在冰晶玉树与落日冰海的壮阔背景下,竟勾勒出一幅静谧而近乎浪漫的画卷。
那一刻,将挽离心底深处,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若失——
这就……长大了?
竟也这般快……
“师尊!”莽撞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坏小子”竟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带着一身寒气直扑灶台。
将挽离蹙眉,未及开口,将问已大咧咧伸出手:“生驼肉!再给我一块!”
“野性难驯!”将挽离冷斥,对他嗜食生肉的习性向来不喜。
将问却浑不在意,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几分赖皮的笑,哄道:“师尊别骂,不是我吃,是你新救下的那小东西爱吃!这两日徒儿见她饿得蔫蔫的,都不好玩了!”
他口中的“小东西”,自然是指那小魔女。
将挽离面上神色不动,眸底却似有寒潭暗涌。他未置一词,随手从一旁切好的生肉里拣起一块,精准地抛向将问。少年如矫健的小狼般凌空叼住,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又跑得没了影。
看着徒弟消失的方向,将挽离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灶台玉面。
然而,天意弄人。
将挽离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与将问那混小子脑子里盘算的“玩法”,实乃天渊之别,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