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桌上那只萎靡的小动物身上。
“我们现在谈论的,是责任。”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仿佛它有千钧之重。“对你的责任,对邓布利多的责任,对这座城堡里每一个毫不知情的学生的责任。责任不会因为‘累’就消失。它只会立在那里,像一块不断生长的石头,告诉你每一步踏错可能带来的后果。”
墨墨心里并不赞同,她不觉得自己会带来麻烦,可是他们不觉得,特别是眼前这个人,他将自己视为“天下第一大麻烦”。
曾经戴着长命锁的灵猫墨墨就那样快乐地度过了八年,她有信心继续这样过下去,直到……直到长命锁再无修复的可能。
那为什么这十年她不能轻松一点,她喜欢和这些跟她师侄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玩儿,她也喜欢魔药,魔咒,炼金术……这让她感觉自己有用,而不是像曾经那样被灵玉观主表面疼爱实际提防着,什么都不教她。
哦,她好像理解了,他们也是“灵玉观主”。
“……在霍格莫德村的时候,你都不像现在这样。”墨墨的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怀念。
“这里是学校,小姐。而且……”斯内普的话突兀地停住了。
而且什么?而且他当时和邓布利多一唱一和,故意在她面前提到每个学期都需要为医疗翼提供大量魔药?好让这个急于找到自己用处的傻猫,心甘情愿跳进这个精心为她编织的“责任”里,每天兢兢业业帮他熬魔药。
实际是为了让她有事可做,不至于出去给他惹麻烦,又不会让她一直沉溺于被所爱之人欺骗抛弃的痛苦。
哦,庞弗雷夫人当然会熬魔药。这个借口拙劣得几乎一戳就破。
他至今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她们正式碰面,生怕那位正直的女士随口一句“哦,西弗勒斯,看来孩子们听话许多,你都有时间帮我熬魔药了”就拆穿他全部的、曲折的布置。
现在,她来到了霍格沃茨,这个充满变量和目光的地方。他忙于教授职责、学院管理,那些曾用于“管理”她时间和精力的精巧算计,似乎不够用了。
而他最恐惧的“变量”——她那份过于旺盛的参与感和渴望被认可的心——开始失控般生长。
这些思绪在他脑中电光火石般掠过,最终凝固成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的僵硬回复:“……而且环境不同,需要遵守的规则也不同。我以为这显而易见。”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当一只傻猫吗?可是我不是有点聪明的灵猫吗?这个聪明的界限怎么划分?”
“先别急着想去做什么,你当前最重要的是学会克制,以及在任何情况下,动你的爪子前,想想你的教授。”
“他们喂我吃零食也不可以吗?”
“……可以。”
“他们抱我也不可以吗?”
“可以。”
“他们给我展示他们的魔药也不可以吗?”
“可以。”
“他们让我看看怎么做到更完美也不可以吗?”
“可……斯内普小姐!适可而止!”
斯内普教授黑着脸阴沉地瞪着她,可惜,墨墨根本不怕他。
她梗着脖子,与那双同样黝黑的眼睛对视:“你看,你也不知道‘聪明’的界限在哪里。你只是在我每做一件事之后,告诉我‘这不行’、‘那危险’。可如果连接受零食、被抱一下、看别人做魔药都不可以……那‘聪明的灵猫’和‘傻猫’到底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傻猫不会问这些问题,只会乖乖听话,对吗?”
斯内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所有耐心都在这一刻被抽干。或许他早该随莉莉而去,而不是被邓布利多用一个名字和一份愧疚捆在这里。他还没开始照看莉莉的孩子,倒先被这个法律意义上的、麻烦透顶的“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
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荒谬解脱感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我怎么还没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是一种更深的自我厌弃。他猛地向后靠进高背椅,抬手用力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避开了墨墨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映出他所有狼狈的眼睛。
地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斯内普维持着那个按压太阳穴的姿势,仿佛石化了一般。
墨墨依旧梗着脖子,但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下颚紧绷的线条,她眼中那点赌气的光,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触碰到了坚硬外壳下某种真实疲惫的不安。
“你还好吗?”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攒回答的力气,又或者在对抗那股自我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