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李沉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瓢,“今日你生辰,歇着吧。”
“不妨事,做惯了。”晨晞说,但还是依言将水瓢交给父亲,“早市上王婶说留了新鲜的河虾,我一会儿去取。中午吃虾仁面可好?长寿面。”
李沉舟点头,看着女儿转身去灶房准备早膳的背影。十五岁,及笄之年。在这个小镇,意味着女孩长大成人,可以谈婚论嫁了。但他心里却另有打算——他的晨晞,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自由的选择。
早膳后,晨晞果然去了早市。李沉舟坐在柜台后,翻看着这几年的账本。账本是晨晞十三岁开始学着记的,起初字迹稚嫩,偶有涂改,后来渐渐工整清晰,条目分明。最近半年,她甚至开始提出改进的建议:哪些菜品该调整,哪个月份该多备什么货,哪类客人需要特别注意
翻到最新一页,晨晞用娟秀的小字在旁边批注:“九月桂花香,可试制桂花酿,装小坛作秋日特供。另,南来客商增多,客房宜添置厚被,价可略涨。”
李沉舟唇角泛起笑意。这孩子,心思越来越细了。
“李掌柜在吗?”门口传来声音。
抬头看,是镇上的老主顾陈老板,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客商。李沉舟起身相迎,寒暄间得知是陈老板介绍来的行商,要在此住几日谈生意。
晨晞提着菜篮回来时,正看见父亲与客人交谈。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灶房门口稍站,等父亲注意到她才走过去。
“这位是小女晨晞。”李沉舟自然地介绍,“客栈里的事,如今她也能帮着料理。几位有什么需要,找她也是一样的。”
客商们略感讶异——这么年轻的姑娘能料理客栈?但见晨晞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好,言谈得体,安排房间、询问需求都条理清晰,也就收起轻视,客气地回应。
等客人安顿好,晨晞才回到柜台边,小声问:“爹爹怎么突然让我”
“你本就做得好,”李沉舟温声道,“该让更多人知道。”
晨晞抿了抿唇,眼底有光闪过。那是一种被认可、被信任的光。
午时的长寿面是父女俩一起做的。李沉舟擀面,晨晞剥虾、调汤。灶房里蒸汽氤氲,面香混合着虾仁的鲜香,是独属于这个家的、寻常却温暖的生辰味道。
面端上桌时,碗里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这是小镇的风俗,生辰吃双蛋,寓意圆满。
“许个愿吧。”李沉舟说。
晨晞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愿父亲安康,愿客栈顺遂,愿远方的朋友都好。然后她睁开眼,看见父亲正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些她说不清的情绪。
“吃面吧,一会儿该坨了。”
饭后,李沉舟让晨晞随他去书房。晨晞心中微动——五年前那个雨后的午后,也是在这间书房,父亲与她有过一番深刻的谈话。如今,书房陈设依旧,只是书架上的书多了些,窗台上的绿萝更茂盛了,而她已经能从最上层取书而不需要踮脚了。
李沉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匣子不大,但做工精细,边角处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生辰礼。”他将木匣推到晨晞面前。
晨晞打开匣子,里面不是预料中的首饰或新衣,而是一叠文书。最上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地契,墨迹已有些年头,但保管得极好。她小心拿起,展开——那是客栈的房契地契,上面清楚写着客栈的位置、面积、四至。
但当她看到产权人姓名时,呼吸一滞。
原本只有“李沉舟”三个字的地方,现在工工整整添上了“李晨晞”三个字。墨迹较新,但笔迹是她熟悉的父亲的字体。下方有官府的印鉴和日期,正是今日。
“爹爹,这”晨晞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从今日起,这客栈有你一半。”李沉舟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只是帮忙打理,而是真正的主人之一。”
晨晞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李沉舟。李晨晞。墨迹一深一浅,却紧紧相依。
“为什么要现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李沉舟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五年前他们一起在树下喝茶,如今树更高了,枝叶更茂了,“及笄之年,该有一份真正的成人礼。这客栈是你娘亲留下的,我守了这些年,如今该交到你手里一部分了。”
他转过身,目光温和而坚定:“晨晞,爹爹给你这个,不是要把你拴在这里。恰恰相反,是给你选择的自由。你有了这份基业,将来无论想继续经营客栈,还是想做别的,都有底气。你是它的主人,它也是你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