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晨晞注意到,爹爹在柜台后独坐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些。他不总在看账本,有时只是望着门外流动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眼神沉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很深、很远的东西。阳光移过他安静的侧脸,连那总是微翘的嘴角,也显得格外专注。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七八天。这天午后,李沉舟合上手中一本讲各地风物的杂记,忽然抬头,对正在柜台一角,努力与算盘上“六十七”这个数字较劲的晨晞说:“晨晞,去帮爹爹把孙大娘、老钟叔还有阿飞都叫到前堂来,就说爹爹有事商量。”
晨晞应了一声,滑下小板凳,小跑着去了。不多时,孙大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老算盘拿着他的账本和眼镜,阿飞也拍了拍身上的灰,齐聚到柜台前。几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沉舟身上,带着隐隐的期待,又有些许疑惑——掌柜的终于要拿出主意了吗?
李沉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桌上一把紫砂小壶,给每人面前空着的茶杯都斟了七分满的温茶,茶香清幽。然后,他才在众人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些天,对面‘百味居’热闹,咱们这边清静了些。大家伙儿心里都挂着事,我知道。”
孙大娘叹了口气:“掌柜的,不是我多嘴,咱们的用料、手艺都是实打实的,可这价钱……确实拼不过人家新开张豁得出去。长此以往,熟客怕也要被便宜勾走一些。”
老算盘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账面流水降了约两成半。若持续一月以上,恐需调整采买计划。”
阿飞年轻,更沉不住气:“掌柜的,咱们是不是……也稍微降点价?或者弄点啥新菜式?总不能干等着呀!”
李沉舟安静地听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才缓缓放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只是这次,笑意里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亮光。
“降价,是最简单的法子,也往往是最笨的。”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降八折,咱们降七折?然后呢?对面会不会降六折?一来二去,成了烂泥潭里的摔跤,谁也别想干净体面地出来。最后就算赢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咱们这些年来攒下的‘厚道’招牌,先自个儿砸了一半。”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新菜式,孙大娘的手艺咱们信得过,随时能添。但若只为争一时短长,急匆匆推出,火候、味道未必能稳,反倒可能砸了招牌。咱们‘赴山海’能在青州镇立足八年,靠的不是花样最多,也不是价钱最低。”
“那靠的是什么?”阿飞忍不住问。
李沉舟微微一笑,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靠的是这里。靠的是让客人觉得,来咱们这儿,不止是吃饭住店,是像回了半个家,像见了老朋友,心里舒坦,嘴里也舒坦。”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环顾着这间浸透了八年烟火气的厅堂:“你们看,咱们这大堂,桌椅是旧的,但擦得干净亮堂;窗棂不新,但糊的窗纸雪白;菜式或许不如对面新奇繁多,但每一样,孙大娘都清楚该用什么火候,放几分盐;老钟记得住每位长住客的姓氏喜好;连咱们晨晞,”他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儿,目光柔和,“都知道给咳嗽的客人指一指咱们柜台常备的甘草片。”
“这些点点滴滴,对面那家新店,一时半会儿学不去,也打折打不出来。”李沉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所以,咱们不跟他们比价钱,不跟他们拼花样。咱们就跟他们比点不一样的。”
他走回柜台,从下面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半个巴掌大小、用靛蓝染布缝制的小布袋,布袋口用同色丝绳系着,看起来朴素又别致。
“这是……”孙大娘好奇地凑近。
“这是我让西街‘绣云坊’赶制的一些小玩意儿,成本不高。”李沉舟拿起一个蓝布袋,解开丝绳,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块用油纸独立包好的、印着“山海”花押的桂花米糕,一块同样小巧的芝麻酥,还有一枚打磨光滑、可以当作镇纸或玩物的鹅卵石,石头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娟秀的“趣”字。
“从明日起,”李沉舟将东西重新装回布袋,系好,举起它,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咱们‘赴山海’推出一个新规矩:‘故事换茶点’。”
“故事换茶点?”阿飞和老算盘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对。”李沉舟点头,脸上笑意加深,“规矩很简单:凡是来咱们店的客人,无论是吃饭还是喝茶,只要愿意当着大家的面,分享一个自己亲身经历的、有趣的、或者特别的故事——旅途见闻也好,家乡旧俗也罢,甚至是个有趣的梦——只要故事讲完,大家觉得有意思,或者哪怕只是讲的人自己说得开心了,就能免费得到这么一份‘山海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