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晨晞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现在药力起了作用,毒性暂时被压制,就是……引导那丝真气的最佳时机?”
方多病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紧锁,眼中挣扎之色明显。“理论上是。但此举极为凶险。李莲花现在毫无意识,自身根本无法控制内力流转。外力强行引导,稍有不慎,不仅可能刺激毒性再次爆发,更可能伤及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经脉,甚至……直接震碎心脉。”他顿了顿,看向晨晞,“而且,需要引导者自身内力极为精纯、控制力极高,对扬州慢心法有相当了解。我虽学过一些扬州慢的皮毛,但……”
他未尽之言,晨晞明白。方多病所学并非完整扬州慢,更重要的是,此刻李莲花体内情况不明,那丝真气蛰伏何处、状态如何,谁也不知道。贸然尝试,无异于刀尖跳舞,深渊走索。
屋外的雨声几乎停了,只剩檐角滴水的轻响,衬得屋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影晃动。
晨晞的目光,从方多病凝重而挣扎的脸上,缓缓移回李莲花苍白平静的睡颜。师父教她识字,教她辨药,教她在这纷扰世间如何藏拙、如何观察、如何活下去。他总是笑着,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艰难的事,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掩在那一袭朴素青衫之下。她从不知,这笑容背后,是每时每刻都在与死神拉锯的痛楚。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她配错了一味药,师父没有生气,只是拈起那株错误的草药,慢悠悠地说:“小晞啊,这世上有些事,就像解这碧茶之毒,方子或许有,药材或许也能找齐,但最难的那味‘药引’,往往不在医书里,而在用药的人心里。敢不敢用,能不能承其重,才是关键。”
当时她懵懂,只觉师父又在说些玄之又玄的话。此刻,这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药引……敢不敢用,能不能承其重……
方多病做不到万全,她自己更无内力可言。等待师父自己苏醒?他的身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下一次毒发,会不会就是彻底崩毁?
没有万全之策,只有险中求存。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稳得出奇,仿佛将所有的恐惧、犹豫都压进了肺腑最深处。她抬起眼,看向方多病,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方大哥,”她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你教我。”
方多病愕然:“教你什么?”
“教我如何感知内力,尤其是师父体内那丝可能的扬州慢真气。”晨晞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得可怕,“我不需要学会运用内力,我只要学会‘辨认’它,感知它的位置和状态。然后,你告诉我,如果由你来引导,需要那丝真气如何配合,路径如何,关键节点在哪里。”
“你……”方多病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眼中满是震惊,“你想自己来当那个‘媒介’?胡闹!你毫无内力根基,稍被反震,非死即伤!”
“所以需要方大哥你护住我的心脉,就像刚才护住师父那样。”晨晞的目光毫无闪躲,“我不用内力去碰它,我只用感知去‘看’它,然后,把我的感知告诉你,由你来判断时机,告诉我下一步。你负责引导师父的真气和你的内力,我负责……做你们的眼睛和桥梁。”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匪夷所思。以内力疗伤,尤其是引导他人深藏的本源真气,从来都是高手之间凶险万分的直接较量,何曾需要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居中传递感知?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方多病看着晨晞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恳求,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冷静智慧。他想起李莲花偶尔提及这个徒弟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欣慰,说她心思剔透,于细微处常有惊人之见。
或许……这匪夷所思的法子,恰恰是眼下唯一可能的路?李莲花等不起,而自己独自尝试,风险同样巨大。若有晨晞那异常敏锐的感知作为辅助,是否能多一线精准,少一分谬误?
屋外,最后几滴雨水从屋檐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响声。天色依旧沉黑,但东方遥远的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模糊的灰白。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李莲花平稳的呼吸下,那潜藏的危机如同定时火雷,不知何时会再次引爆。
方多病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肃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