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不再看他们,起身去溪边掬水净面。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胸腔深处那熟悉的、冰冷刺骨的绞痛。碧茶之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不再仅仅依赖于阴雨天气,情绪的些微波澜,身体的些微疲累,甚至只是一阵不合时宜的风,都可能成为引动那跗骨之寒的引线。
他对着水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倒计时,似乎比预想中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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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成了李莲花唯一可以短暂卸下伪装、面对真实境况的时刻。
当方多病和晨晞都沉入梦乡,莲花楼内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映着他孤单的身影时,那些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思虑与谋划,便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他不再总是看书或整理药材。更多的时候,他会从那个上锁的小木匣深处,取出几封边缘已磨损、字迹却依旧清晰的信笺,以及一本薄薄的、以特殊符号和密语记录的旧日札记。信笺来自久远的过去,札记上则零星记载着一些他曾经施恩或有过交集、如今或许还在世上、且品行能力值得托付一二的人与势力。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名字和符号,目光沉静而疏离,像是在审视一份与己无关的名单。天机山庄(方多病的家世)自然在列,富足显赫,方多病本人虽跳脱却不失赤诚,对方似乎也对晨晞颇为喜爱。但……天机山庄牵扯朝堂江湖,并非绝对清净之地,方多病自身亦在历练,未必能长久看顾一个毫无血缘的稚女。且自己与方家并无深交,贸然托付,名不正言不顺。
江南慕容氏,以诗书传家,清贵温和,与世无争。现任家主慕容谦曾欠他一个不小的人情,其人重诺。慕容家内宅安宁,子弟教养严谨,或可提供一个安稳平和的生长环境。只是江南距此路途遥远,慕容氏门风清高,是否会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即便看在旧日情分上收留,晨晞在那样的环境中,是否会感到格格不入?
蜀中唐门旁支的一户商人,家资巨万,为人乐善好施,曾得他妙手回春,救回独子性命,感恩戴德,多次表示愿效犬马。商人重利,但也重恩,且家宅在蜀中富庶之地,生活无忧。只是商贾之家,难免迎来送往,环境复杂,晨晞的来历和身上可能存在的秘密(李莲花始终未完全打消对她最初那声“李莲花”的疑虑),是否会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几处隐居的医者、退隐的侠客……林林总总,各有优劣。
李莲花的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这不仅仅是为晨晞挑选一个“归宿”,更像是在为他离开后,为她的人生选择一条可能的路径。每一条路径,他都试图推演未来可能遇到的境况,权衡利弊,比较安危。
这过程冰冷而理性,如同他当年分析案情、配置解药。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陌生的、钝重的疼痛,随着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圈圈划划的动作,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还记得生辰那日,晨晞捧着长寿面时含泪却明亮的眼睛,记得她戴着玉镯欢喜的模样,记得她越来越自然地牵着他的衣角,用软糯的声音喊“爹爹”。这些画面,与他此刻笔下那些冰冷的分析、权衡、乃至“托付”“安置”的字眼,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麻烦。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这牵绊,比他预想中更深入骨髓,也让他此刻的“谋划”,变得如此艰难甚至……残忍。是对她的残忍,也是对自己的。
有时,剧烈的咳嗽会毫无征兆地打断他的沉思。他只能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喉间的腥甜和肺腑间冰针攒刺般的剧痛,等那一阵天旋地暗的寒意过去,才能喘息着继续。油灯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额角细密的冷汗和眼底深藏的疲惫。
他也会拿出那枚为晨晞雕刻的紫檀莲花坠,在指尖摩挲。背面那个小小的莲花刻痕,仿佛还残留着雕刻时的心绪。当时只道是随手为之的安抚,如今看来,却像是一个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标记着一段他无法带走、却也无法彻底割舍的缘分。
“爹爹……”小隔间里传来晨晞梦中含糊的呓语,带着全然的依赖。
李莲花摩挲莲花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望向那垂着厚毡帘的小小空间,眼神复杂难辨。良久,他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本能:
“你还小,路还长……跟着我,没有未来。”
“总得……为你打算。”
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夜里,无人回应。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凄清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