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曦绷着小脸,盯着账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又看看算盘上圆溜溜的珠子,伸出短短的手指,笨拙地去拨弄。她刚刚被萧瑟“教”了不到一个时辰,只勉强弄懂了算盘上每个珠子代表的数,以及最简单的加减概念。
“一、二……三……”她一边拨珠子,一边小声数着,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艰巨的工程。“一百二十文……分成三份……”她尝试着去理解“除”的意思,虽然萧瑟并没有用这个词。
萧瑟也不催促,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甚至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只是他的目光,透过半阖的眼帘,不着痕迹地落在小曦那全神贯注又有点苦恼的小脸上,看着她因为用力思考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那无意识咬住的下唇。
过了好一会儿,小曦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兴奋:“爹爹!是不是……四十文?”她伸出四根胖乎乎的手指。
萧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毫米。“嗯,还不算太笨。”他放下茶杯,随手从旁边棋盒里捻起一颗白玉棋子,丢给小曦。“奖励。”
小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颗冰凉温润的棋子,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珍宝,开心地攥在手心,之前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她喜欢这种“工作”后有“奖励”的感觉,虽然这“工作”对她来说更像游戏,而“奖励”也不过是爹爹随手给的小玩意儿。但爹爹愿意花时间“教”她,还给她“奖励”,这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被接纳的快乐。
“继续。”萧瑟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懒散,“前日,沽酒一坛,价八百文。昨日,有客……咳,有路人沽去三碗,每碗五十文。算算酒坛里还剩多少,折价几何。”他巧妙地避开了“客人”这个对于雪落山庄略显奢侈的词。
小曦又低下头,跟算盘和数字搏斗起来。阳光缓缓移动,将她小小的影子拉长了一些。萧瑟则重新阖上眼,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偶尔,当小曦拨错珠子发出较大的声响,或者长时间没有动静时,他那修长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在膝盖上敲击一下,或是眼睫微微颤动。
这算是萧瑟发明的“带娃懒人妙招”之一:用客栈鸡毛蒜皮的账目来教小麻烦数数和最简单的计算。既解决了“教学”问题,又能顺便理一理那本常年亏损的账册,最重要的是——他几乎可以全程躺着,动动嘴皮子就行。非常符合他“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生信条。
当然,小曦是否能理解“折价”这种复杂概念并不重要。萧瑟似乎更享受这种……嗯,单方面的、安静中带着点琐碎声响的互动过程。这让他觉得,身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并非全然是消耗他精力的麻烦,有时也能成为一种……颇为奇特的背景音,甚至偶尔还能提供一点算错数字的笨拙乐趣。
账目游戏告一段落,小曦面前已经摆了三四颗棋子“奖励”。她玩着那些棋子,发现它们颜色不同,形状圆润可爱。
“爹爹,这个是什么?”她拿起一颗黑子。
“棋子。”萧瑟终于舍得坐直了一些,将小几上的棋盘拉近。“过来,教你个新玩法。”
这便是“懒人妙招”之二:下棋,准确说,是启蒙式的、毫无章法的“摆棋子”游戏。萧瑟将围棋最基本的规则简化再简化,只告诉小曦黑子和白子要互相包围,吃子就是拿掉对方完全被围住的棋子。然后,他就开始跟她“对弈”。
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萧瑟单方面的、极具创造力的“放水”和“引导”。他落子看似随意,却总能给小曦留出明显的“破绽”和“机会”,让她能“偶然”地围住他几颗子,然后欢天喜地地吃掉。当小曦把自己的棋子送进他的包围圈时,他又会用看似不经意的提点,比如“放这里,是不是就逃不出去了?”,让她自己发现并纠正。
这个过程极大地锻炼了小曦的观察力和耐心。她需要仔细看棋盘,思考落子的位置,并且要等待萧瑟落子。萧瑟呢?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慵懒,落子速度很慢,时常看着窗外走神,或者喝两口茶,仿佛心思完全不在棋局上。但只要小曦因为久等而开始扭动身体、注意力涣散时,他就会适时地落下一子,或者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爹爹,你为什么下这里呀?”小曦吃掉萧瑟两颗“不小心”孤立的黑子后,好奇地问。
萧瑟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她因为得意而发亮的小脸上,慢吞吞道:“哦,下错了。被你发现了,真厉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