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后?无宠之人也配称后?是他抢了我云儿的!如今正该还回来!” 她几步上前,又将楚清怆狼狈的面容抬了起来,似乎想欣赏楚清怆的难堪。 可那双涣散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低语声。 沈若昭又往前凑近了几步,侧耳细听,方才听清了。 “於是庄公迁其母武姜於城颍,誓言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 原来是《史记·卷四十二·郑世家废除后位 荣庸冲出殿外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楚清怆像是一道雾,倏忽间便窜到了护城河边上。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楚清怆就这样越过了河堤,又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汹涌的河道里,瞬间便没了影踪。 明明这里就站着他的父母和丈夫,可他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连一句交代也无。 决绝到,连一丝后悔的机会,都不愿给任何人留,仿佛这世间并没有什么是值得他挂念的。 荣庸心慌到了极致,也立马脱衣跳了下去。 一旁的侍从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也都脱了衣服下去救皇帝。 到最后,最先落水的楚清怆没有被捞起来,荣庸倒是被好好地抬出了水面。 他一双眸子急得通红,再也顾不得往日的威仪,竟带着哭腔,又命侍从们立马下去捞人。 侍从们哪有不应,幸而这护城河并没有联通宫外,只是人工河,看着深,流速其实并不快。 多下去几个人后,终究在河廊的底下把早已失去了意识的楚清怆捞了起来。 他面色发青,早已没了气息。 沈氏和楚广阔也在这个时候追了过来,望着他们期盼已久的场景,心头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几人面面相觑,竟都不敢上前。 最后是荣庸冲了上前,一把将那羸弱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又将人倒放在了太和宫前的球形龙珠前。 随后便是猛烈的按压,一大口混着血沫子的污血,竟就这样随着胸腔的起伏被呕了出来。 再然后是混着泥污的血水,一口又一口,直至楚清怆再也吐不出哪怕一点泥水。 此刻太医也赶了过来,他提着药箱,望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帝王,竟不知要不要出言打断。 最终还是沈若昭果决,忙拉了太医到荣庸身前,一把将楚清怆塞给了太医。 这才心慌意乱道:“快救救……不,是看看他!他绝对是在骗人!他小时候为了争宠都能给自己下毒,哪里会这么容易死!他肯定是在骗人!一定是!” 然而沈氏此刻还不明白,几乎所有受了委屈的小孩儿,都幻想过用死来惩罚令他们伤心的大人。 这样做的前提是,他们信奉世上无不爱子女的父母,故而能以生死之事控诉父母。 然而也有小孩儿,恰是确定了世间并无一人爱他,所以才去得决绝。 他的死,只求解脱,不为惩罚任何人。 这是独属于后来的沈若昭的领悟。 太医这一摸脉便摸了许久,他面色沉沉,眼中更有纠结之色。 荣庸见他久久不语,心头更是急躁,索性怒吼起来。 “究竟如何了?他到底有没有……有没有……” 他始终不敢说出那个字,楚清怆求死之心,沈若昭不信,可他却不敢不信。 他奔出殿时,楚清怆分明是看到了他的身影的。 可那双眼里,有解脱、有急切、有释然,却唯独不见荣庸这个人。 楚清怆连停下脚步留句遗言的打算都没有,就这样决然的…… 荣庸不敢再想,心头俱是密密麻麻的痛。 那太医又抬眼望了望荣庸,这才沉声道: “命是保住了,只是臣还发现楚氏已身……” “陛下不好了!大公子被楚氏害得落红了!” 话音未落,便见沈氏身旁的老嬷嬷野竹从偏殿处跑了过来。 一见荣庸便跪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陛下不好了!大公子落红了!” 沈若昭闻言立马扑了上去,却没有来得及细想野竹是何时去了楚云璋身边伺候的,只揪着她领子,惊惧道: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的云儿怎么了?” 野竹被她勒得几乎快断了气,楚广阔无奈只得上前,劝她将人松开。 荣庸也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 “朕不是说了要封云璋为新后吗?他为何会落红?大胆奴才,还不快一一禀来!” 野竹这才从沈若昭的魔爪下钻了出来,抖抖索索地爬到荣庸面前,哭诉道: “陛下明鉴啊!大公子封后固然欣喜,可他不是那悖行忤逆之人,听闻母家流放,悲痛难当,当即便吐了血。” 沈氏闻言,又是抓心挠肝的一声哭诉。 荣庸实在烦躁,索性冲着沈氏狠狠瞪了一眼。 被那双深沉的细白眼死死盯着,沈若昭果然收了声,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认真听野竹细说端详。 野竹这才又道:“大公子身子娇弱,吐口血本也没什么,可谁知腹中竟突然绞痛起来,奴才再一细问,更是与针扎无异,阵阵絮絮,犹如……” 话到此处,野竹便不敢再说了,随驾的众人更是立马噤了声。 反倒是沉默了许久的楚广阔开了口,他望了望野竹,眼中似有挣扎之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是厌胜之术!” 厌胜之术,用邪术蛊惑君王或是诅咒残害他人,乃是宫中的头等禁忌。 先不说自古以来死在这上头的人有多少,便是云国的前朝罔朝,每年也会因厌胜之术斩杀上百人。 到最后连护国国师灵族一脉也是因此而断绝,这才给了荣氏一族覆灭前朝,建立新朝的机会。 荣庸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细白眼死死地盯着地上人事不知的楚清怆。 楚清怆欲灭楚家之决心,昭然若揭。 他以扶光为饵诱楚云璋入局,荣庸虽恨,却也是恨他不自惜,非要将扶光彻底毁了,让他们二人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以厌胜之术残害楚云璋,残害他们无辜的皇儿,那便是刻毒到无可救药了! 沈氏早已痛哭出声,只是碍于荣庸阴狠的面色不敢高声喧嚷,但仍扑到了楚清怆身上,死命地捶打他腹部,低声痛骂道: “定是这个孽子!宫中人都在说他做纸扎,我就说他无故做这些做甚?原是为了残害我的云儿!” “这个孽子啊!你把楚家满门害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去碰我的云儿啊?你配吗?我就该把你掐死的!你把我的幸福日子都毁了呀!” “打死你!打死你!” 那太医见她手上越锤越用力,楚清怆的胯下竟已出了血,本能地便将沈氏的拳头拦了下来,又硬着头皮道: “陛下,楚氏其实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