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方多病问她:“你想不想尝尝味道?”
沈听澜想了想。“想。”
“怎么才能尝到?”
“不知道。”她看着自己的手,“也许等我力量足够强的时候,能模拟出味觉。也许永远不能。”
方多病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了一盘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等你哪天能尝出味道了,第一口就吃这个。”
沈听澜看着那盘桂花糕,看着上面撒着的金黄色的桂花,看着方多病红红的眼眶。“好。”她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灵剑合一在继续,李莲花的毒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偏白,又从偏白变成有了些许血色。他的手指不抖了,能稳稳地端起一碗药一饮而尽,能稳稳地握住笔在纸上写字。方多病看到他把字写得工工整整的那天,跑到楼后面哭了很久。
沈听澜的力量也在恢复。她透明的指尖越来越少出现,影子越来越浓,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踩到枯枝发出“咔嚓”的声音。她第一次踩出声音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枯枝,愣了很久,然后笑了。方多病问她笑什么,她说:“我有声音了。”
第二十一天,佛彼白石来了。
沈听澜正在药炉前煎药,听到马蹄声抬起头。四匹马从山坡上下来,骑手都穿着青色长袍,衣角绣着“百川院”的字样。她认出了那四个人——纪汉佛、云彼丘、白江鹑、石水。她在剑里看过他们十年,看过他们的脸、他们的表情、他们在人前和人后截然不同的样子。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冷到像剑锋上反射的寒芒。
四人下马,走到莲花楼前。纪汉佛看到李莲花坐在台阶上看书,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门主!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李莲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是门主了。”
纪汉佛的笑容没有变。“您在,四顾门就在。”云彼丘站在纪汉佛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李莲花。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白江鹑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目光在莲花楼周围扫了一圈,看到了沈听澜,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石水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李莲花身上,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李莲花身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她看着那四个人,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透了所有的、像是在看透明人的冷淡。
纪汉佛注意到了她。“这位姑娘是——”
“沈听澜。”李莲花说,“我大夫。”
纪汉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面上依然笑容可掬。“姑娘年纪轻轻,就能为门主诊治,真是少年出英才。”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看着纪汉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尊重、有恰到好处的恭敬,但她看到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忌惮。他在忌惮李莲花的归来会打破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在剑里看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他以为藏得很好,但剑灵的眼睛不会骗人。
云彼丘始终没有抬头。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感觉到,但李莲花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太冷了,冷到像一把无形的剑架在云彼丘的脖子上。他看了沈听澜一眼,她没有回看他。
白江鹑在笑,一直笑,笑得像一尊弥勒佛。但他的眼睛在他不看人的时候会迅速睁开一条缝,把周围的一切扫一遍,然后重新眯起来。他在看——看李莲花的身体状况,看沈听澜和李莲花之间的关系,看莲花楼里有多少药材,看这里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东西。
沈听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石水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李莲花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沈听澜身上,又移回李莲花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佛彼白石走了。纪汉佛说“改日再来拜访”,李莲花说“嗯”。他们骑马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沈听澜蹲回药炉前继续煎药,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认识他们?”李莲花问。
“认识。”她头也不抬,“在剑里,看了十年。”
“你对他们有意见?”
沈听澜扇火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的眼神不像没有。”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我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笑着,心里却在想怎么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她抬起头看着李莲花,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是认真的、困惑的、像一个刚学会看人的孩子。“你不是他们的门主吗?他们不是你的兄弟吗?为什么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