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画面,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他想起自己找到师父的那天——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他自己的世界。他找了很久,找了十年,从少年找到青年。他以为师父死了,以为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真的沉入了东海。但师父没有死,他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喝凉了的粥,一个人咳血到天明,一个人等死。
方多病的眼眶红了。
笛飞声也在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搁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画面继续播放。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你好呀”,没有人给他诊脉,没有人给他煎药,没有人挡在他面前说“莲花身体还在恢复,不方便见客”。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只狗,和一辆破楼,和一片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他在沙滩上捡贝壳,在楼前种过一株花,但被海风吹死了。他给狐狸精洗过澡,狐狸精不喜欢水,跑得远远的,他追不上,只能坐在台阶上等它回来。狐狸精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抖了他一身水。他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那笑容太短了,短到像是一个错觉。
本作世界的沈听澜看着那些画面,手指把李莲花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她想起自己第一天到东海边的场景,想起自己看到莲花楼时的犹豫——她想过要不要先去渔村住一晚,明天再去找那个人。如果她真的去了,如果她在客栈睡了一晚,如果她第二天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的手指发抖了。
李莲花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偏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幸好我那天没有住客栈。”
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是心疼的,不是为自己心疼,是为那个人心疼。为那个没有人去找的他心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光幕上的画面忽然加速了。时间在飞逝,春、夏、秋、冬——一年、两年、三年——他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他咳血,一碗一碗地咳,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他藏得很好,没有人看到。偶尔有渔民路过,问他“老先生,你还好吗”,他说“没事”。渔民就走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留下来。
本作世界的方多病看着那些画面,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冲着光幕喊:“你们为什么不留下来问一句!他说没事就没事吗!你们看不出来他要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光幕上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那些渔民听不到,那些路过的人听不到,那些年所有可能救他却都没有伸出手的人——都听不到。
石水伸出手,把方多病拉回椅子上。方多病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石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方多病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李相夷看着那个白发苍苍、咳血、等死的自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敲了,停了,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层锐利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对那个人说“你不是李相夷,你不需要承受这些”。但那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些苦难,那些孤独,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日子——都是他自己走过的路。他走了十年,走到今天,坐在这里,看着光幕上那个白发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
原著世界的李莲花看着光幕上那个加速的人生,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老去、一天一天地衰败,表情始终很平静。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笛飞声感觉到了扶手的震动,偏头看了一眼原著世界李莲花放在扶手上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他没有去握。他没有那个资格,他不是沈听澜,不是方多病,不是任何一个可以握住那双手的人。他只是在原著世界李莲花的手边,又放了一碗热茶。不是他倒的,是方多病倒的。方多病把茶碗放在原著世界李莲花的手边,然后把手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做过。
原著世界的李莲花低下头,看着手边那碗冒着热气的茶,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放下茶碗,继续看着光幕。
画面停在了某一天。
那天东海下了很大的雨,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地变色、海天相接的暴雨。莲花楼的屋顶被风掀掉了好几块瓦片,雨水灌进楼内,把他的医书打湿了。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捡,一本一本地擦。医书上的字被雨水洇开了,模糊了,看不清了。那是他仅有的几本医书,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