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韵城依旧神色温淡,他弯下腰,从那堆被程烬毁掉的废墟里,捡起一个还没来得及被砸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那是程烬常用的杯子,是柳韵城送的,杯身已经被抓得有些变形,但看得出主人平时很爱惜。
“心跳过速,超过120了。”柳韵城拧开杯盖,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开来,带着点安神的苦涩,“血压应该也高了。你的神经递质容易紊乱,需要安静。”
“我不需要安静!我要你们都滚!”程烬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在强撑着那点可笑的自尊。
柳韵城没滚。他甚至没再说话。他只是走到程烬面前,无视了对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和随时可能挥过来的拳头,他伸出手,将那个温热的保温杯塞进了程烬冰凉的手里。
程烬下意识地想甩开,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度时,那股熟悉的、带着草药味的暖意,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让他僵硬的手指微微松动。
“喝完这杯,我就走。”柳韵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去给你拿新的键盘。”
程烬死死攥着那个杯子,指节泛白。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谁要你拿,谁稀罕。”
“我知道。”柳韵城轻轻扶住程烬,蹭了蹭程烬那因为情绪过度紧绷,用力而伤到的指节,“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过来的,都是因为我,你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偏偏就是这一天,柳韵城来俱乐部找程烬,又恰好程烬的母亲犯病,找了几家医院都不行,最后查到了柳韵城,柳韵城不仅是普通的病情医师,更是十分优秀的心理医生,程烬母亲被查出患有躁郁症的那刻起,柳韵城就知道了,程烬不光有其他问题,还遗传了躁郁症。
程烬没再说话。他大口大口地灌着那杯温热的药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躁郁症发作后的后遗症,像是刚从一场溺水中被捞出来,浑身湿冷,却又虚脱得厉害。
柳韵城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喝完,然后接过空杯子,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他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只是动作轻缓地把那些破碎的键盘零件捡起来,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宝物。
贺书屿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只有柳韵城能控制得住程烬。不是因为柳韵城脾气好,也不是因为柳韵城有耐心。而是因为柳韵城懂。他懂程烬那些歇斯底里的攻击性背后,藏着怎样一颗破碎不堪、渴望被安抚却又害怕被触碰的心。
他就像一道温柔的防火墙,在程烬的系统彻底崩溃之前,默默挡下了所有的病毒和攻击,然后用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帮他修复那些破碎的代码。
程烬已经重新缩回了电竞椅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贺书屿看着柳韵城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没脾气吗?他刚才那样对你。”
柳韵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却异常明亮:“他不是对我。他是对他自己。”
说完,他提着那个装满碎片的垃圾袋,转身往外走,路过程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椅背。
“新的键盘,晚上给你。”他说。
程烬没回头,只是在柳韵城转身的那一刻,极其细微地“嗯”了一声。
柳韵城知道,那个键盘对程烬来说有多重要。程烬是从职业选手这条路走过来的人,键盘和鼠标就像是选手的第二条命,是他们在赛场上最信任的战友。
看着那堆被程烬母亲亲手毁掉的零件,柳韵城的心也像是被揪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默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算完好的轴体收进盒子里。
等他起身时,他和贺书屿两人并肩走出基地,来到楼下安静的花园。
贺书屿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其燃烧,“程烬怎么了?神经递质紊乱是怎么回事?”
柳韵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进夜色里,带着化不开的沉重。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里尽是悲痛与无奈。
“是躁郁症,也就是双相情感障碍。”柳韵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的情绪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精力无限,那是躁狂期;有时候他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想沉沦,那是抑郁期。”
贺书屿愣住了,烟灰烧长了一截,掉落在地:“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