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南漳林。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阴森诡谲的林子,眼神里,多了一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幽深的光芒。
番外十二张历拜师记
张历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爬这云上仙宗的长阶多。
从张家坳到山脚,他靠一双脚板磨出了泡;
从山脚到这收徒大典的会场,他靠的是一股子“老子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绝不能死在这最后一步”的蛮劲。
可眼前这阶,它不讲武德!
它不是石头铺的,它是拿云彩搓的吧?
一级一级,蜿蜒而上,隐没在云端,一眼望不到头,仿佛直通天庭,爬上去就可以了却世俗牵挂,从此飞升快活。
“这哪是收徒,这是筛选苦力吧……”张历瘫在台阶最底下,仰头望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白玉长阶,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当场“兵解”——物理意义上的,累死。
他怀里那本用破布包着的“毒经”和袖口里那只安分下来的血玉蝎,此刻都沉重得像压了座山。
他甚至开始怀念南漳林里那两根差点把他勒成咸菜的藤蔓,起码人家效率高,直接把他拖到目的地,不像这台阶,纯纯是精神加肉体折磨。
“不行,张历,你不能怂。”他给自己打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混着泥灰,在脸上画出一道滑稽的印子,“想想红烧肉,想想白米饭,想想以后不用再啃冷硬如铁的杂粮饼……爬!”
他咬着牙,开始了这漫长而绝望的攀登。
一级,两级……一百级……他的腿像灌了铅,肺叶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身边不时有御剑或者乘坐飞行法器的修士嗖嗖掠过,带起的气流差点把他掀翻。那些人穿着光鲜亮丽的道袍,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的烂泥。
张历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藏好,继续埋头苦干。
他爬得慢,但胜在坚持不懈,像个不知疲倦的蜗牛。
中途有好几次,他真的想就这么躺下去,让这云海吞了他算了。
可一想到怀里那本“天书”,一想到两位大佬抬手间山崩地裂的情形,一想到以后也能把别人吓得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哆嗦……那股子狠劲儿就又上来了。
“爬……爬上去……我……以后……也要……飞……”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经脱离躯壳,在云端飘荡的时候,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收徒大会的会场,像一幅铺开的壮丽画卷,在他脚下展开。
问道场上,旌旗招展,每一面旗帜都绣着云上仙宗的徽记,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刺绣反射着朝阳万丈光华,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中飘着不知名的花瓣,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与凡间尘土飞扬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高台之上,端坐着的九道身影,更是让张历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看得目瞪口呆。
仙风道骨?
不,那词儿太浅。
那几位峰主,往那儿一坐,本身就仿佛成了天地的一部分,气息渊深如海,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只透出一股自然而然的出尘气韵。
尤其是中央那个位置……
张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白衣如雪,不染纤尘,在周围或玄或青的道袍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人身形挺拔,玉冠束发,几缕墨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过分昳丽。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弧度,像春日里最和煦的暖阳,让人看一眼,心里的惶恐和疲惫就消散了大半。
可张历看着那身影,看着那张脸,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缓缓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灰、因为攀爬而磨破皮的草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难过。
那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这云上仙宗的云,像这会场飘飞的花瓣,不染一丝尘埃。
和他这种从泥泞里爬出来、怀里揣着毒经、袖口藏着毒虫的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难过来得莫名其妙,又汹涌得让他窒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沉甸甸的书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才稍稍定神。
“下一个,张历!”
执事弟子洪亮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沉浸在复杂情绪里的张历。
他一个激灵,赶紧收回思绪,低着头,迈着还有些发软的腿,一步步挪到了高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