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很浓,斜飞入鬓,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眼很黑,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万载寒冰,冰冷,锐利,却又在看向他时,漾开一丝近乎温柔的微光。
鼻梁高挺,唇形偏薄,此刻正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内敛,俊朗得极具侵略性,却又因那身清冷孤高的气质,显得疏离而难以接近。
唯有眼角眉梢,依稀还能找到几分当年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为他耳朵发红的“凌冰块”的影子。
凌还。
真的是他。
我以为你死了!
三百年了。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以这样一种荒谬绝伦、让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压在身下,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
明叙迟呆呆地看着这张脸,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所有的愤怒、委屈、猜疑、痛苦,都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得粉碎,只剩下茫然的嗡鸣。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凌还看着他这副罕见的、近乎呆滞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依旧压着他,扣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最终冲破层层冰壳,化作一片灼人的、不容错辨的炽热。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明叙迟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明叙迟脸上,带着一丝清冽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冷香。
“叙迟,”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张历那种刻意放软的清亮,而是恢复了原本的低沉冷冽,却因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愫,而显得格外沙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敲进明叙迟的耳中,砸进他心里:
“两百年前,我不敢说。”
“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恶心,会觉得我疯了,会觉得……我亵渎了师门,亵渎了云霂师叔,也亵渎了……你。”
他每说一句,就低下头一分,直到两人的鼻尖相触。
明叙迟甚至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深情与痛楚。
“我怕失去你,怕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怕……怕你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对手,不再是同门,而是……厌恶和鄙夷。”
“所以我逃了。在师尊和师叔走后,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我以为只要离你够远,看不见你,那些荒唐的念头就会自己消失。”
“可两百年了,叙迟。”
凌还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哽咽,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破釜沉舟的疯狂:
“两百年,我试过无数种方法,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可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气我时跳脚的模样,你捉弄我时狡黠的笑,你教我毒术时认真的侧脸,你受伤时苍白的脸色,你……你偶尔靠近时,我失控的心跳……”
“它们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撑裂了我的骨血,填满了我的魂魄!”
“我忘不掉你,叙迟。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忘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看着明叙迟那双因为过度震惊而失焦的、漂亮的眸子,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吐出那句在心底埋藏、酝酿、发酵了数百年的告白:
“所以,现在,我跟你说了。”
“明叙迟,我喜欢你。”
“不是对同门的喜欢,不是对师弟的关爱,不是对对手的惺惺相惜。”
“是云霂师叔对师尊的那种喜欢。”
“是想与你结为道侣,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神魂相系的那种喜欢。”
“是想把你护在身后,不让你受半点伤害,又想把你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的那种喜欢。”
“是……凌还,对明叙迟,蓄谋已久,情深不寿,至死方休的——喜欢。”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明叙迟躺在地上,被凌还死死压着,手腕还被扣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
仿佛刚才凌还那一番石破天惊、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告白,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凌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无底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