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与明叙迟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割肉,煎熬着两个人的神经。
明叙迟能感觉到自己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胸膛里那颗沉寂了三百年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或许能将他打入地狱、或许能让他重见天光的宣判。
终于,张历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明叙迟死寂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浪:
“师尊,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叹息。
“猜?”
明叙迟猛地踏前一步,素白的衣摆几乎要扫到张历的膝盖,他俯下身,逼近那张看似平凡、此刻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我猜?我猜你是凌还那个死冰块转世投胎!我猜你混进云上仙宗、拜我为师是别有所图!我猜你从始至终都在把我当傻子耍!”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点残存的温和彻底被冰寒的怒火取代:
“可我不信!张历,你在我这里,没有半点可信度!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他妈是算计!是伪装!”
他伸出手,快如闪电,带着凌厉的劲风,一把扼住了张历的脖颈!
力道之大,瞬间让张历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涨红,呼吸骤然困难。
“若你真是凌还……”
明叙迟将他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顺势压在他胸口,整个人的重量和属于炼虚期大能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张历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低头,与那双因窒息而微微涣散、却依旧沉静得可怕的眼睛对视,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诅咒:
“那你自拜入我门下开始,便一直在骗我。”
“用这副假惺惺的皮囊,用这装模作样的乖巧,用这套似是而非的剑法,用这些半真半假的谎言……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猜疑,看着我愤怒,看着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着一个可能还活着的、却不肯来见我的故人……失魂落魄!”
最后四个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愤和委屈,几乎破音。
张历被他死死掐着脖子,按在地上,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榨干,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奇异的是,他竟感觉不到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明叙迟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因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完美无瑕、悲天悯人的炎行仙尊。
反倒像极了三百年前,被他气得跳脚、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鲜活生动的明叙迟叙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我是……凌还
他想说话,想解释,可喉咙被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真的会被盛怒之下的明叙迟生生掐死时,扼在脖颈上的力道,忽然松了一丝。
很细微的一丝,却足以让他吸入一点宝贵的空气。
明叙迟掐着他脖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愤怒之下,是更深沉的茫然、痛苦,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措。
他看着身下这个被他制住、性命操于他手、却依旧用那种该死的平静眼神看着他的“徒弟”,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杀了他?
不,他下不去手。
至少,在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他下不去手。
放了他?
继续被蒙在鼓里,被这层层迷雾耍弄?
他做不到!
“之前的事……”明叙迟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疲惫,“我可以不追究。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目的接近我,不管你隐瞒了什么,我都可以……暂时不计较。”
他死死盯着张历的眼睛,像是要从那深潭般的眸底,打捞出最后一点真实:
“但现在,你告诉我。用你的心魔,用你的魂魄,用你的一切发誓——”
“你,到,底,是,谁?”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般的决绝。
张历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冰冷外壳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