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显然不是人。
魔修。
一个至少金丹期、擅长隐匿潜行的影魔,不知何时潜伏在了炎行峰,藏身于静室窗外,偷听了不知多久。
而明叙迟,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朝窗外看一眼,就凭着那丝微不可察的魔气波动,随手一指,精准地、轻描淡写地将其点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他收回手指,仍旧没有回头去看窗外那具迅速化作黑水渗入地缝消失的魔修尸体,目光牢牢锁在张历脸上,将那未尽的威胁,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补完:
“——这就是你的下场。”
张历:“……”
他脸上的乖巧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明叙迟那张冰冷得近乎完美的侧脸,又瞥了一眼窗外地上那滩迅速消失的、冒着青烟的黑水痕迹。
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诸如“师尊神威盖世”“弟子对师尊的敬仰如滔滔江水”之类的马屁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重新换上一副“诚惶诚恐”“心有余悸”的模样。
甚至很应景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师、师尊明鉴!弟子对天发誓,定是不敢欺瞒师尊的!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定叫弟子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赌咒发誓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信誓旦旦,就差没当场写血书立心魔誓了。
配上他那张因为“惊吓”而略显苍白的小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师尊的雷霆手段吓坏了的、老实巴交的好孩子。
明叙迟冷冷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个随时可以抹去的错误。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关于凌还的任何细节。
只是那样沉默地、极具压迫感地看了张历几秒钟,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站起身。
月白色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他转身,背对着张历,步履平稳地走向静室的门口,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身影融入门外灿烂到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中,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室内与室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也仿佛,将刚才那片刻的冰冷对峙与血腥杀戮,轻轻掩去。
静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极淡的魔气焦糊味。
张历依旧维持着垂首恭立的姿态,在明叙迟走后的那一刹那,他脸上所有的“惶恐”、“惊吓”、“乖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那个消失在阳光下的、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背影。
许久,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古怪,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宠溺,一丝无奈的纵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心疼:
“你啊……怎么过了两百年,还是这么……”
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不再有任何伪装,褪去了所有刻意营造的怯懦或纯良,在窗外漏进的斑驳光影中,竟显出几分与他那张平凡面容不太相称的清冽与锐利。
“……傻。”
最后一个字,轻得如同羽毛落地,瞬间被寂静吞没。
你若是还活着
明叙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脚步是稳的,背影是直的,甚至路上遇到几个行礼的弟子,他还能习惯性地、完美地回以温和的颔首和微笑。
仿佛刚才在静室里用剑气随手点杀了一个金丹魔修、又用冰冷威胁吓唬徒弟的人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里面胡乱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血液一股脑地往头上涌,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
凌还。
凌还。
凌还。
这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却依旧锋利的钝刀子,在他脑子里反复切割、搅动,将那些被他强行冰封、深埋心底两百年的、血淋淋的回忆碎片,一股脑地翻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