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儿仰起小脑袋,先看了看沈明川,又低头瞧见他那只大手牢牢扣在阿娘肩头,眼珠子一转,小胖手伸过去,食指戳着两人衣摆交叠的那一处,气鼓鼓地瞪着沈明川道,“阿爹,你不可以搂阿娘,也不可以坐得这么近。书上说,男女授受不亲。” 沈明川望着儿子那副义正辞严的小模样,真是又气又笑。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闪过先前在庄子上与楚凝那一场旖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低声嘀咕了一句:“若真授受不亲,哪来你这小皮猴儿?” 晨哥儿没听清,歪头道,“阿爹说什么?” 楚凝却听得一字不落。 耳尖倏地漫上薄红,恨恨剜了沈明川一眼,挣开他的手臂,抱着晨哥儿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好一段距离,这才弯起唇角,语气淡淡道,“晨哥儿说得极是,咱们离他远些。” 沈明川被推开来,正哭笑不得,却听晨哥儿又开了口—— “阿娘,你跟阿爹授受不亲,那是应当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地掰扯着道理,两根胖手指头点来点去,“可我跟阿爹都是男子,倒不必这般计较。” 说着,他大方地伸出手,握住沈明川的两根手指,又像安抚似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改天再给阿爹抱,今日我只想抱阿娘。” 沈明川心里软绒绒的,点点头,屈指在晨哥儿额头上轻轻一弹,又顺着他嫩藕似的小胳膊撸了两把,笑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晨哥儿答得干脆,翻了个身,跪坐在楚凝腿上,两只小短臂环牢了她的脖子,脸蛋贴着她的颈窝,满足地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小奶猫。 楚凝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眼底的柔软敛去几分,抬眼望向沈明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有事,便去忙吧。” 沈明川神色微微一凝。 是啊,他该去见母亲于氏了。 点了下头,正要起身,心底到底不甘,又折回来,蹲下身凑到晨哥儿耳畔,压低声音道—— “阿爹跟阿娘早晚要做回夫妻,不必讲究什么授受不亲。” 说罢,不等母子俩反应,大步走了出去。 晨哥儿眨了眨眼,旋即回过味儿来。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楚凝——他只当阿娘不愿与阿爹再做夫妻,那样的话,阿爹自然不能亲近阿娘。可若是阿娘也点了头,那他以后,岂不是日日都能同阿娘和阿爹在一处了? 楚凝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晨哥儿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恐他继续追问,忙岔开话头,拍了拍晨哥儿的小屁股:“走,阿娘带你去买糖葫芦。” 晨哥儿闻言,立刻把什么授受不亲抛到了九霄云外,从她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牢牢牵住楚凝的手。 楚凝被那只热乎乎的小手牵着,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人儿仰着脸冲她笑,满脸的娇憨可爱——这些日子,晨哥儿肉眼可见有了变化,性子更活泛了些,也多了些娇气和肆意。 她心底那点犹疑不定,忽然就散了那么一点。 曹家西厢房弥漫着药味儿,沈明川绕过屏风时,正听见于氏不快的骂人声。 “吃里扒外的东西,叫你去抱那孩子,你却抱住我不叫我动,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银蕊垂着头,立在一侧听骂,半句也不敢反驳,沈明瑜坐在床沿上,劝道,“母亲,您息怒,银蕊也是怕伤了和气。” “什么和气……”于氏的声音忽而顿住。 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被人掐断。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沉沉望向走进来的人。 逆着光,看不太真切,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跨过门槛,步子不急不缓,带着她不曾见过的威压和气势。 沈明川走近了些。 于氏看清了他的脸。 她有好几年没见过这儿子了。 此刻,他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于氏却忽然发觉,自己脑中那个影子,跟眼前这个人,竟有些对不上。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眉目还是那般眉目。 是神态。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心虚,没有亏欠,没有躲闪,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生疏与热切。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需要应对的寻常人,客气、得体、滴水不漏。 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于氏后背爬上来。 “母亲。”沈明川上前唤道。 于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 沈明瑜见状,忙道,“阿弟来了。” 她虽唇角笑着,眉间却不觉蹙着,这两日女儿玫姐儿贪嘴吃多了冰病了两日,她一时疏忽,没能及时察觉于氏暗中的动作,这会儿心慌慌的,生怕沈明川迁怒。 “大姐姐。”果然,沈明川的声音冷冰冰的。 沈明瑜苦笑,对沈明川道,“你与母亲久未见面,好好说会儿话吧,我先出去了。” 沈明川点了下头,沈明瑜快步退了出去。 于氏摆摆手,叫银蕊也下去,歪靠在软枕上,眼梢吊着凌厉的弧度,唇角紧紧抿着,法令纹向下耷拉着,显然十分不快。 “你来得正好,那伤我的人是如何判的?”于氏的声音沉沉的,又问,“晨哥儿,你预备何时……” “衙门判了七日监禁。”沈明川截断话头,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因您如今还病着,特允居家禁足。”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朱砂批红,“戌时衙役便会派人来,铁叶窗便不钉了,叫他们亲自守着门就行,这七日您不可离开此间半步。” 满室死寂中,于氏震惊地攥紧了拳头,待确认没听错,果然是要她禁足,当即抓起案几上的药碗,便朝沈明川掷去,“你说什么?你叫你亲娘禁足?” 沈明川闪身躲了下,药碗碎成一地残渣,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沉稳有力,“当街强抢旁人家幼儿,律法便是如此判的。” 于氏捂着胸口,喉间发出急急的喘息声,立在门外未敢走远的沈明瑜急得慌忙跑进来,讪讪道,“好生说话,怎么吵起来了?” 二人谁也未理睬她,沈明瑜只得悻悻站着。 “好好好,”于氏指尖仍颤着,指着沈明川,冷笑道,“你这不孝子,那是我孙儿,你当我不知?” “未入族谱,便算不得。”他声音像浸了冰,“更何况您不管不顾,头回碰面便生抢。若不是您孙儿,只会判得更重。” “川哥儿!”沈明瑜闻言,不忍地蹙了蹙眉,“你与母亲说话客气些。” 沈明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恢复平静:“过两日,我带晨哥儿来见你。” 说罢,便头也不回走了。 沈明川出了曹家,行到街口时,犹疑要不要再去庄子里见楚凝母子,陆文博的马车却拦住他,笑声朗然道,“沈兄,那桩事情有眉目了,你可要听?” 沈明川怔了下,叹道,“走吧,回去再说。” 日色西斜,回到庄子的楚凝和晨哥儿用了饭在院中纳凉,晨哥儿蹲在葡萄架下寻蚂蚁洞。 楚凝忽记起,沈明川方才塞给她一封信。她从袖带中取出来,拆了封细看,越看,越是眉头紧锁—— 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夏日,十一岁的少年,坐在书房里,用朱笔认认真真写下“情令智昏,当引以为戒”。 何等清醒,何等笃定,何等……像从前的他。 如今,他竟亲手推翻了从前那个自己。 他在信里一笔一划、近乎执拗地告诉她:遇着那人后,他无可免俗地让私心盖过了公理;既已如此,便不愿清醒,也不必再清醒。 楚凝将信纸缓缓贴在膝头,手掌紧紧按着,发怔许久。 周遭是夕阳晚照,晨哥儿在不远处嬉戏,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却像是被丢进了一粒火星子。 落在她散尽执念、再无波澜的心间,竟像是落进干透了的柴堆里,轰一下就窜开了。 火簇簇地燃着。 猛烈而执拗,将她整颗心烘得滚烫,烫得她手足无措。 胸臆间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奔涌,按捺不住。 她绷紧了身子,死死地摁住信纸,像是在摁住自己那颗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跳出来的心。 目光最终落在末尾那行略显潦草的字迹上——“我断不会叫她赌输。”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到眼眶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过了许久,她缓缓阖上眼眸,深吸一口微凉夏风,硬生生将胸腔里翻涌的万般心绪强行压敛下去。 她有些狼狈地垂下头,长睫微颤: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是已灰之木,偏他一纸锦书,她心底那点余烬便又蠢蠢欲动地烧了起来。 这让她觉得恼怒,又觉得荒唐。 原来枯木逢春这种事,当真不是旁人费力求来的,是你自己心底还藏着一粒种子,风一吹,雨一落,它就自己冒了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