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身形一僵,也不再多事,托着晨哥儿教他蹬腿,蹬得不对就按下去重来,晨哥儿伸出藕节般的手臂和小腿扑腾水花,一大一小咯咯笑个不停,晨哥儿还不时唤楚凝,“阿娘看我,看我厉不厉害。” 楚凝不时捧场地遥遥应一声,夕光一寸寸矮下去,水面从碎金变成了橘红。她面色安宁平和:如今的日子,她已是心满意足,实不想叫人打搅了去。 暮色渐浓时,楚凝将晨哥儿裹进斗篷里,抱回了屋子。 周宅内,周三郎倚在黄杨木榻上,指尖摩挲着一只玉蝉。 门外飘来浓稠的药味儿,即便闻了十多年,仍觉气味很是刺鼻难闻,熏得他肺叶隐隐作痛。 随着药味儿一并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小厮周锐。周锐捧着药碗,递给周三郎,随即躬身退开,等着他吃完药,试探着开口询问,“三爷,那三个泼皮今日便要释放了……” “慌什么?”周三郎截住话头,用帕子抹了唇角的药渍,苍白的指节拂过玉蝉,那是大兄去年生辰赠他的,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还说蝉鸣清越,不染尘俗,能叫人心性清明。 他晓得,他是怕他被困在这一副病弱之躯里时日久了,左了心性,却不知,他心底早已是个恶魔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间最恶最毒的,便是人心。 他幼时也曾天真烂漫,是这些年的经历,将他变得满心鸩毒。 他原先也曾心下酸楚,如今却只觉也无妨,正好能替大兄搏个最好的前程。 周三郎诡异一笑,又剧烈地咳了几声,枯瘦的指尖攥住堆在腿上的锦毯,指节森白,被那锦绣一衬,越发似枯骨般骇人。 周锐等他咳声减缓,又道,“小的原还怕那些人受不住刑,招出三郎君。” 周三郎扫一眼周锐,“你怎的这般胆小了?这等虫蚁一般的混子,日日在外胡混,最是晓得掂量轻重,不怕他们胡来。” 周锐闻言自不敢说怕事发了,周三郎推他出去顶罪,只怯怯道,“是小的无用。” 当初便说好了,若是事败,只需咬死了是为戚昌耀复仇,坐几日牢出来后还有好处,若是胆敢招出他们,便别想有好下场。旁的不说,那几人的家里人他们可都打探得清清楚楚,随时能捉了来。 想到此,周锐心下一松,想起正事,压低嗓音道,“三爷,姓沈的离了肃州,咱们……” 说道半途,周锐顿了下,想到如今斜峪岭的花田加强了防卫,连楚凝跟前都有个贴身保护的高手,唯剩秦家那个不受宠也没本事的小丫头,便是费力捉了来,也无甚用处。 周三郎眼神阴骘望着窗外,面上满是将死之人的执念。 他这一生,活得似个笑话,所剩不多的日子里,他只想再做一件事,便是搞垮了秦家,叫大兄做了肃州头名的家主。 “上回,到底打草惊蛇了。”他心中沉郁难消,如今秦家严防死守,实在不宜轻易出手。 可他心意已定,绝不可能放弃,如今看来,唯有好生筹谋,再做计较。 “小的听说,那楚娘子这些日子又在倒腾新酒了,到时候万一又……”周锐不敢把话说明,见周三郎面色冷沉,悄声道,“要不要派人去捣鬼?” 周三郎嗤笑一声,“这等小伎俩便是叫他们一时受损,又如何?你当秦家是只蚂蚁,轻轻一脚便能踩死。” 周锐讪笑,“小的眼头短浅,爷您说怎么办?” 窗外有鸟儿展翅掠过,翅羽擦过窗棂,撞出一声轻响。周三郎随声望去,只看见一片鸦青色尾羽。 他舔了下唇上苦涩药味儿,神思一紧,那人,也是时候用一用了。 烟雨楼里撞上的神秘来客,两个纨绔一口一声“小将军”,那人吃喝玩乐无一不精,来了肃州就好似脱了笼子的雀鸟,撒着欢儿地纵情享受。 他心中冷嗤,小将军?大周朝何曾有过此等官职?心下虽不忿,却也无法忽视那人背后的权势和地位。 如今,秦家有姓沈的在,寻常的小打小闹,都能摆平。倒不如借那人放手一搏,叫姓沈的也束手无策,才好一举彻底击垮秦家。 “大兄,你且再忍忍,我定叫周家站在最高位,叫肃州酒坊都跪伏在你脚底下……”他对着虚空呢喃,将玉蝉贴在心口。 衙门中,李子怀从牢头处要来钥匙,打开牢门,里头关的三个人因恶意毁坏旁人财物,照律法处置,昨日才受了杖刑,一个个趴在地上要死不活,为首的王赖子倒是还强横些,未叫出声,剩的陈二柱和孙麻子无不不时哼叫。 “起来了,七日已到,刑满释放,七日之内缴足罚银。”李子怀冷声道。 三个佝偻身影慢悠悠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出了监牢,走出衙门时,还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跟紧了。”李子怀冲阴影里比个手势,两个灰衣差役立即悄悄跟上。 找出这三个无赖背后主使,是表姐楚凝交代他特意留意的,为此,他还给几个当差的差役买了酒食,请他们上点心,一定把事情办成。 三个无赖绕过交错街巷,最后到了西市破败的民居聚居处,进了一处大院后,便耗子归洞般,各自消融在几处不同方向的矮屋里。 老捕快赵启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十指深深抠进土墙缝隙爬了上去,壁虎般悄悄伏在墙头,身上的灰衣与墙壁一般颜色。王寒则从墙下狗洞处钻了进去,躲在柴火垛后头,趴伏在地一动不动。 “要死要活的板子挨得,倒饿不得肚子?”屋内老妇人的叱骂穿透窗纸。 王赖子进屋后,屋里便传来叫嚷声,那老妇人口舌锋利,骂自家儿子不成器,成日只知在外头胡混。 王赖子竟也不大狡辩,只说饿得不行了,要吃要喝的,闹闹哄哄好一会儿,屋里便没了动静。陈二柱和孙麻子家里也差不离,骂了几句,便没了声息。 赵启和王寒面面相觑,这三人竟始终未开口找家里讨钱,要知道,罚银不及时交,可是要再吃板子的。 一直守到夜深,也未见有异动。 二人又累又饿,好在换班的差役终于到了,四人交接完毕,各自低声勉励几句,才匆匆散去。 如此这般,轮班守了三日,三人除了在家中养伤,便是偶尔出来如厕,竟是连门也未出。 直到望眼欲穿 曹府园子里正是一派繁花烂漫,于氏倚在躺椅上,指尖拈起琉璃盏里的蜜饯,耳边是两个小外孙绕着花丛追跑打闹的笑声。 自打到了肃州,便被好吃好喝地供着,更有外孙儿承欢膝下,比起前几年困在老宅里无人过问的日子,如今倒像是逃出了笼子、掉进了福窝。 可她心里却像堵着团棉花,怎么也舒展不开。 大女儿明瑶这几日总以各种由头堵她的嘴,一提到要见晨哥儿,脸上便浮起虚笑:“阿娘且宽心住着,等澄粼回来自然能见。” 话里话外,竟是一副全然不管的样子。 于氏扶额愁闷不已,“老夫人用些杏仁茶罢?”丫头捧着托盘进来,甚是恭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