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沈家门第尊贵,沈郎君更是人中龙凤,自和离后,便从未再有过一丝高攀的心思,还请沈大娘子转告令堂,我与我儿都无意与她相见。话已说分明,便请回吧。” 说完,也不管沈明瑜怔愣不已,起身快步出了厅堂,叫翠果送客。 沈明瑜面色胀红出了楚凝的宅子,犹不敢相信方才所听到的,她只当这些日子沈明川住在楚凝隔壁,两人已解开嫌隙,剩的便是化解楚凝和母亲之间的矛盾,便可真正破镜重圆,一家子和和气气住在一处了。 哪里知晓,楚凝的气性竟还这般大? 李其耳力好,在院中将两个妇人的话听得七七八八,心里一阵嘀咕,怪道楚娘子冷言冷语,大人的家人,着实冷傲了些。 摇摇头,不再多想,想他虽孤身一人,却也少了这些麻烦,未尝不好? 曹家后宅里,沈明瑜绞着帕子,同坐在廊亭里吃茶的丈夫曹盎哭诉,“我不过是想叫她主动些,待母亲到了婆媳间才能处得好,澄粼也才好专注公务,晨哥儿也能得个好出身,有个好教养。 从前的事,虽是母亲的错,可她毕竟年事已高,所作所为,也是一心为了澄粼。她怎就这般执拗,不肯顾全些大局,各退一步,让大伙儿都好过些?” 曹盎听得眉头皱起来,不快道,“瑶娘,你自己好生想想,若是旁人从前那般待你,如今还叫你委曲求全,你可愿意?” “我……我……”沈明瑜心下微滞,一时无话可说。 曹盎这才劝道,“他们之间的事,你最好莫要掺和。前些日子,你写信把晨哥儿的事说给母亲听,我便不赞同,可你一意孤行,这便罢了。如今,更是想叫楚娘子低头,好粉饰太平。我最后同你说一遍,莫要再管他夫妻二人的事。 你可曾想过,本来他俩还有和好的可能,被你这么一搅和,将你母亲招了来从中作梗,结果还能好吗?“ 沈明瑜被说得心头一颤,讷讷不作声,似是才察觉自己做了糊涂事。 曹盎也觉方才语气重了些,伸手握住沈明瑜的手,温声劝道,“此事你着实是错了。你只是打心底里认定她身份低微,如今澄粼既想回头,她便该识时务些顺势应下,而不是竟敢甩冷脸。” “我哪有这般想,我是替他二人着急。” 曹盎叹口气,“我虽未亲耳听到,却也能想来,你说的那些话,定是处处为着大伙儿好,苦楚却叫她一个人担着,是不是?她又欠了沈家什么,要受这般委屈?” 沈明瑜张了张嘴,一时无从反驳。 曹盎瞧她神色松动,知她本不是跋扈性子,只是有些事情钻了牛角尖,如今被他点破,虽愧怍却也不肯软下身段认下不是,便又缓缓道:“你想想,若是咱们的女儿玫姐儿将来被婆家这般对待,你这个做娘的,心里是何滋味?” 沈明瑜一怔,立时咬紧了牙关,“谁敢这般欺负咱们女儿?” 曹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不就对了,咱们的女儿你万般爱重,人家的女儿也是爹娘放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的。 你呀,就是从小到大都未吃过苦头,遇事便不知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待母亲到了,你只管好生招待着,莫要叫她寻到楚娘子处,一切待澄粼回来再做打算。” 沈明瑜垂眸思索几息,轻轻点了点头,半晌,才低低憋出一句:“夫君,我错了……我原想着把事情快点捋顺,反倒弄巧成拙了。” 曹盎笑笑,心想,沈明瑜虽是长女,却是得娇宠最多的,沈家出事后,是于氏和沈明川合力撑起了沈家,沈明瑜尚未过几天苦日子,便又遵从婚约嫁了他。 他虽官职低微,却有那样一重独特身份,家中的日子过得着实富足畅快,母亲钱氏也是个读书识礼的,从不苛待儿媳。 他与她幼时便相识,勉强算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就有些情分在,成婚后,她掌管家事相夫教子,实是一朵温柔解语花,又接连生了两儿一女,他待她,有真心,又有感激和敬重,后院里一个妾室也无。 兴许,正是因为一直以来太过顺遂无虞,性子才难免简单愚拙了些。如今,他把道理与她分说明白,她定然能够通透明白,辨明取舍。 沈明瑜见曹盎面色恢复过来,不再冷沉,心里一松,忙倚着他诉说懊悔,还保证日后有事情会主动与他说,求个主意。 楚凝并不知沈明瑜归家后的境遇,也并不在乎。 沈明瑜走后,她一个人独坐许久:杯中茶从滚烫到凉透,盏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明瑜那副看似殷殷切切实则自以为是的模样、于氏刻薄的嘴脸,连同那日沈明川滚烫的唇、病中含糊的呓语,还有不久前的剖白,走马灯般不时掠过心头。 他那日一番话,说往后他们只自过自己的日子,无有沈家一家子掺和,从心底里,她是相信的——相信出口那一瞬,他的真心。 可沈明瑜今日上门后,她却忍不住暗自思忖:倘若日后她真与沈家众人撕破脸面、闹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他如何自处? 想来,起初他定会护着她,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可时日久了,心底又怎会毫无隔阂芥蒂? 她垂下眼眸,静静沉吟,在心底细细掂量:如今的他,于她到底算什么?纵然他数次出手,助她解围渡难,可那些困局本就是她自己的劫难,理当由自己咬牙谋划、步步化解,而非心存侥幸,贪求他相助。 良久,她心中大抵有了答案。 若问她的本心,她只觉,他似一朵开得极好极盛的花,风姿卓绝,耀眼动人。 于她而言,纵然贪慕日深、不忍释手,却终究只是锦上添花,有也好,无也罢——偏这花还生在荆棘丛中,她若执意伸手去摘,非但免不了被荆棘的尖刺划伤,更会把周遭盘根错节的荆棘,一并拖进自己好不容易守住的日子里。 她不能因为贪恋一朵花好看,就把这辛苦挣来的平静安稳搭进去。 犯不上。 更何况,她从前对他做过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哪天真相败露——他越是在意她,知道的那天,就越要翻脸不认人。 与其等她再一次泥足深陷时,他用鄙夷的眼神望着她,不如她自己主动收手。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转着转着,她不觉轻笑了一声:当年一时冲动谋算换来的姻缘,终究是场难看的荒唐戏——何苦再续? 这四字在心头转了一圈,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重,却委实不大舒服,像受过伤的骨头逢着下雨天,闷闷地泛着酸。 她没有去细想那一下不适究竟是什么。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决绝,就会像漏了底的口袋。 她终是做了最终决定——与他剖白,叫他知晓当年的真相。 之后,他恼她也好,恨她也好,觉得她可鄙可恶、不堪入目也好,总之,定不会再想着与她重续旧缘。 断,便断个彻底。 如今,李其还大喇喇留在她这儿,跟着她出出进进,浑然已似她的人了。她想着,待沈明川回来后,好生与他商议,权当是从他那儿借了个人使,付了银子便是。 待事情了了,再把人完完整整还回去。 至于晨哥儿—— “晨哥儿……” 她呢喃一声,望向庭院里追蝶的稚子,欢快的笑声洒了满院子。 待李家人到了,确认无误,便快些改姓归宗。往后,沈明川若还愿念着父子情分继续教导,便由他继续教,毕竟这些日子,晨哥儿在他手下确实长进不少。 若是不愿,她抿紧唇线,将指尖攥了又攥,心道,了不得换个先生。 比起与沈家人纠缠不休,给晨哥儿换个先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主意既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起身,理了理被坐出褶子的衣襟,又抬手整了整鬓角,指腹在镜奁前顿了一瞬——镜中那张脸还算平静,神色也没有异样。 很好。 她迈步往外走。 先去了酒坊,与秦玉君交代了醉花荫酿造过程中要注意的细节,待诸事安排妥当,又勉励她一番,才匆匆回了宅子。 又唤来晨哥儿,与他说了去庄子里小住之事。 片刻后,几人便忙碌起来,翠果抱着晨哥儿惯用的锦鲤枕往马车上搬,玉芽去书房取了晨哥儿的几本童蒙书,自留下来看家并筹备她的嫁妆。 李其去隔壁带了身换洗的衣裳,便一身轻地跟着楚凝一行出了城。 晨哥儿坐在车厢里,很是雀跃,小脑袋一会儿歪到这边,一会儿凑到那边,像只关不住的小麻雀。 眼神瞥到赶车的李其,愣了一瞬,想起沈明川,忽而问楚凝,“阿娘,咱们为什么突然去庄子?阿爹回来了,会立刻来庄子里看我吗?” 楚凝未料晨哥儿又记起沈明川了,指尖微微一顿,笑笑敷衍道,“阿娘见你前些日子学累了,叫你松快几日。你阿爹,办完了公事,自会第一时间来瞧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