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虞清商回汴京后,平西军西北调往伤亡惨重的铁脊城。 虞清商看着那片被拔去木牌的空旷区域。每一个木牌背后,不只是一群百姓,是大胤建国以来便推行的“实边”国策——移民戍边,兵农合一。 他们星罗棋布在四百里阴山体系上,是兵源,是粮仓,更是胤军在北地的眼睛和耳朵。 北勒挨个拔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赵成济沉声道:“而且北勒动作很快。从四月的小股试探,到现在千人队轮番出击,镇北关百里内的屯堡村庄,已经十不存一。” 郭珩听罢,年轻俊朗的面上满是愤慨:“北狗肆虐,百姓涂炭。他们派精骑前出扫荡,我们是否也能够以游击对游击?他们抢哪里,我们就堵哪里!” 许多军官都笑了起来。 “郭参军,四百里的‘实边’区域,百来个屯堡、村庄星罗棋布,北勒骑兵来去如风。”周橫大喇喇地道,“我们有多少骑兵?能分成多少队?如何预判他们下一次会出现在哪一片荒原,哪一个山口?” 年轻的郭珩脸上还残留着因同僚讪笑而涨起的红潮,就看到那位地位最高的女帅笑着望过来。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远望过去,好似有春日未化的一丝残雪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最终融成了那道独属她的深深褶痕。 “郭参军虽是初出茅庐,但敢想敢言,锐气可贵。”她温声道,“坐在沙盘前推演战策,敢想敢说,总比闭口不言、随波逐流,强过百倍。” 郭珩怔然对上她鼓励的眼眸,忽然像被烫到似的,匆匆低下头去。 耳边尽是其他大老爷们哈哈打圆场的声音,他却觉得模糊了。 直到视线斜刺里伸来一只手,屈指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循着那手看去,谢怀玦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一手支颐,另一手还维持着敲击的姿势。 那双因半阖和愈显细长的眼中没什么情绪,似乎仅仅只是在提醒他不要走神。 郭珩心虚极了,只得赶忙挺直了腰杆子,认真听起会议来。 初到铁脊城的北勒屠边 烽燧,在四百里边区多次燃起。 笔直的黑色烟柱从特制的烟管中直冲天际,在高空处又被大风吹散开来,将上空熏成一片模糊的雾霭色。 北勒并非耳聋眼盲,他们早早便得知了老对手率军北上的消息,更清楚这支军队于六月入驻了铁脊城。 这头被磨短了爪牙的恶狼,仍旧不惮于向大胤展现出它最可怖的一面。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中,北勒游骑的动作越发猖獗。烽燧的黑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污染天空。 就在方才,虞清商于八十里外望见了“石泉屯”的烽燧,她即刻率部,朝着烟起处全力驰援。 按照常理,烽燧点燃,邻近屯堡应立刻戒备,甚至派出人手接应探查。可他们一路奔来,未遇到任何屯堡派出的哨骑或信使。 血腥味隐隐约约地飘来,先导的斥候折返,沉重地冲她摇了摇头。 虞清商知道,又一次来晚了。 阴山腹地,丘陵连绵,沟壑纵横。即便是沿着最熟的驿道全力冲刺,足足八十里山路,仍旧耗去了她一个多时辰。 她在距离石泉屯寨墙一里外的小坡勒马。从此处望去,屯堡的全貌尽收眼底。 一座屯堡,便是一微缩型的军镇。它一样有厚实的夯土外墙,同样有壕沟、马面、角楼等防御设施,里头生活的军民亦兵亦农,配发武器,用以自卫。它是一个集侦察、防御、屯田、后勤于一体的军事据点。 石泉屯,本是一座满编时可容纳千人的中型屯堡。 而此刻,它的墙垣多处崩塌,堡门洞开,火焚过的焦臭与浓烈的血腥气引来头顶盘桓不去的秃鹫。 马蹄声再至,赵成济带着另一支轻骑赶到——他定然也在百里之外看到了同样的烽烟。随他而来的,还有自请出城的郭珩。 待斥候散去,确保安全之后,他二人与虞清商皆下马来。 虞清商抚过粗糙的堡墙。她一眼就看出墙体曾经遭受过多次破坏,又被多次修缮。 越到近期,修补越显潦草,最后几乎只是用稀泥糊上缝隙,土块疏松,一触即落。 “去岁北狗南下时,也曾经摧毁了许多屯堡,许多堡民随同镇北关难民大量涌入铁脊城。”她问道,“北狗退去之后,你们是否将难民重新送回了各大屯堡?” 她问的是身后的赵成济。他听出了她情绪不佳,却只也是平静地点头承认:“回禀虞帅,按制,战后流民需即刻返回原籍屯堡,修补寨墙,戍边屯田。” 虞清商不再言语,大步踏入那洞开的堡门,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似乎凝成实质,劈面撞来。 即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堡内的景象仍让所有人为之僵窒。 只见数十颗头颅被精心堆叠在堡门内的空场上,大多面容扭曲模糊,血污凝结成紫黑的硬壳,将须发粘连在一起。 头颅下垫着的,是无头的尸身,如同被丢弃的柴垛般胡乱摞在一起。鲜血早已浸透土层,将面前这片地面浸染得发黑。 ——这是一座由敌人精心堆筑的小型京观。 背后传来郭珩剧烈呕吐的声响。 他扶着残壁,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