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庸有些站立不住,拉着夏林低吼起来:“他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为何不来禀报?” 夏林心头惴惴,见楚清怆并没有望向这里,方才回道: “禀陛下,奴才实在不知,楚氏那日也是这般无故伤了云君侍的,许是……许是早就疯了,也未可知啊!” “他早就这般许久了?”荣庸问道。 夏林点了点头,艰难吞下一口口水,反正楚清怆在宫中无依无靠,皇帝就算去查了,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为他说句话的。 而一旁的荣庸却想到了其他事上去,若是楚清怆一早便疯了,那么今日的咒骂,或许并非出自本心? 又或者彻底将楚清怆疯癫的名头坐实,再让他认下扶光之名,那么楚云璋便有脱罪之法了! 想到此处,荣庸也觉可行,沉吟了片刻之后,又凑到夏林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 夏林躬身细听,不止地点着头,又侧眼瞟了楚清怆两眼,这才笑着办差去了。 夏林走后,荣庸又挥手将身后的宫人们都屏退了。 空荡荡的幽怀殿,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楚清怆仍在默默念着那些名篇诗句,一句句嘶哑的低喃,犹如魔咒,狠狠砸在了荣庸心间。 心头竟难得泛起了几分苦楚。 荣庸又走了上前,这回没谁再阻止他将遮住两人的乱发撩开。 光照再次透进的瞬间,楚清怆惊慌地眨了眨眼,两人四目相接。 可那双眸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了。 荣庸哽咽着叹出一口气,低喃道:“云璋有了孩子,我只能保住他,那是我的孩子,我无法不去爱他,楚清怆,你明白的,对吧?” 他又伸出了手,似乎想握住另一只手,可楚清怆全身被缚,又哪里能递出一只手给他呢? 荣庸只能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搭在了楚清怆单薄的肩头上,自欺欺人道: “只要认下了这桩罪,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欺负你了。这三年间没有给过的恩宠与尊容,全部都补给你,好不好,楚清怆?不要恨我!不要!” 可惜楚清怆早已无法回答他了,那双涣散的眸子再也无法聚起半点的神采,也映不出半分荣庸的身形。 紫宸殿 荣庸本是嘱咐了夏林去找陆尚和书肆,好来证明扶光乃是楚清怆。 可当日在他强逼之下,陆尚和书肆一早便立了文书,言明自身与扶光一事毫无瓜葛,如今反倒是摘了出去。 便是勉强抓了几人来,逼出证词,恐怕也无人会信。 于是只能在楚清怆身上想办法。 荣庸又是一心想为楚云璋脱罪,因此竟在见过楚清怆的全是楚清怆做的 荣庸见他拒不配合,也实在没了章程,犹豫再三,终究开口道: “楚家惹下如此大祸,君后楚氏虽未受此波及,但终究难逃罪责。昨日朕夜审楚氏,方才得知,这扶光并非楚云璋一人,楚清怆竟也牵涉了进去。” 杜书宴一听,立马不演了,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荣庸难以置信道: “陛下的意思是,扶光乃是他们兄弟二人共创,而犯下滔天大罪的则是君后楚氏,并非楚云璋?” 荣庸酸涩地闭了闭眼,沉吟道:“是!他们兄弟二人感情甚笃,如今分居两地,因此便以扶光之名相应和。那狂悖之言,也是楚氏一个人的主意。” 杜书宴又道:“那那些名篇警句呢?传世之作呢?敢问陛下,又出自何人之手?” 荣庸定定道:“自然是翰林院编修楚云璋!楚氏乃后宫之人,哪里懂这些?” 话罢,连下首的几位阁老都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了荣庸。 楚清怆十五岁中解元,十六岁嫁与帝王,相守三载,到头来,却让他一人徒担罪责。 甚至连那些文篇著作,荣庸也要一并夺了去,留给三甲出身的楚云璋。 何其荒谬! 杜书宴冷笑起来,“陛下这是既要又要了?罪责是楚清怆的,荣宠是楚云璋的,如此,便不怕枕边人寒心?不怕天下读书人寒心吗?” 方略知也在此刻站了出来,纠错与监察,本就是御史台之职责。 他见皇帝如此是非不分,心头也攒了一把火,慷慨激昂道: “陛下,您自己也是扶光先生的观者,他日浏览文集,与先生心照神交,当真问心无愧?” “况且扶光事小,为包庇奸佞,竟可颠倒是非,指鹿为马,日后我云国上下,谁又敢信这昭昭天理,可护苍生?” 诛心之语,不外如是。 荣庸明白的,日后他是再无翻开《扶光文集》的勇气了。 见荣庸不语,杜书宴又再次站了出来,缓和道: “陛下,楚云璋既有了皇嗣,法理自可宽容,大不了弃父保子便是,何必、何必到这一步呢?” 其余大臣也道是这个理,忙也跟着附和起来。 可荣庸哪里舍得,不悦地望了杜书宴一眼,又道: “楚氏早已做了交代,哪里有假?尔等悖逆至此,是要一同追随他的脚步吗?” 话罢,又忍痛向着众人道: “楚氏性情沉郁,对朕心怀不满,怨憎君王,形似疯癫,不知所言,早已无药可救,故而惹下如此事端,牵连旁人。” “朕今日重开廷议,恰是为了昭彰天理,不使无辜之人受累,怎么就到了令天下人寒心的地步?” 众人一听,明白了荣庸是要彻底回护楚云璋,也不敢多言。 杜书宴与方略知还欲再辩,却又被荣庸挥手挡了下去。 那双细白眼轻眯了起来,透出几分威胁与警告之意,挺立的脊背也微微弯了下去。 正似野兽捕猎时的动作。 二人心惊,一时间没了言语。 荣庸见状才收了几分怒气,又挥手命人将楚清怆带了上来。 昨日他便嘱咐了夏林先将楚清怆松开。 却没让人给他清洗,为的就是在这一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清怆最为狼狈的一面。 彻底相信楚清怆疯了,疯到咒骂天子,疯到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就是他留给楚清怆的生机,待日后风波平息,他一定会好好对楚清怆,好好补偿楚清怆。 荣庸不断地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努力将心头的所有不安驱除。 可后来的一切都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夏林被派去了楚云璋身边照料,楚清怆是徒弟八达去接的。 刚开始也确如荣庸安排得那样。 楚清怆一身狼狈,灰衣大衫早已分辨不出颜色,乱发打结成绺团在了头上,面上青紫一片,还有些长长的抓痕。 实在是,狼狈到了极致。 可那双眸子里却透着难得的清亮。 他丝毫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只身来到了台下,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底下,又缓缓叩首在地。 这是一个十分标准的稽首礼,而非后妃所行的万福礼。 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这一幕,不敢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