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文从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纸质厚实,印着英文与中文对照条文。
喏,这是保密合约,你先看。
签了,明晚就有车来接你。
长照中心的帐单,你明天就能去缴清。
沈晏之接过合约,一页一页翻。
条文很细,规定宾客与表演者皆不得携带手机与摄影器材,不得泄漏地点与宾客身分,离开庄园后不得相认,即使在捷运上擦肩而过,也要装作陌生人。
报酬以信托基金会名义支付,附带健检要求,需配合私人医师检查。
最后一页,还有一条手写附注,演奏即前戏,点台另议。
他指着那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
周凯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谄媚的笑。
就是说,你弹得好,客人喜欢,会另外打赏。
就像你在酒吧,客人喜欢会给小费一样。
没什么,别紧张。
沈晏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凯文的笑容没有破绽,油滑,熟练。
他想起以前在国家音乐厅后台听过的传闻,说阳明山上有私人沙龙,专门找年轻男音乐家去陪富婆,一夜十几万,还有珠宝送。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堕落。
现在,传闻的掮客就坐在他的计程车里,拿着合约等他签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在纽约卡内基厅的练习室里,弹出让教授起立鼓掌的萧邦叙事曲。
现在,这只手每天握方向盘,转弯,打档,磨出薄茧。
他用左手轻轻按住右腕,那里隐隐作痛,像有根线扯着。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那也没关系啊。
周凯文耸肩,把合约收回去一半。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只是,你妈妈下个月的复健费,还有欠的三个月房租,你打算怎么办。
听说你内湖那间雅房,房东已经在催了。
再不缴,就要你搬走。
你总不能带着妈妈睡计程车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肉里。
沈晏之觉得眼眶发热,连忙转头看向窗外。
咸酥鸡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铁门拉下来一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袋旁窜过,消失在暗巷里。
台北的深夜,繁华又残酷,容不下一个走投无路的钢琴家。
他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母亲是国小音乐老师,省吃俭用送他去学琴,陪他坐公车去台北上课,冬天把暖暖包塞进他口袋。
他考上茱莉亚那天,母亲在厨房哭着煮了一桌菜,说我们沈家祖坟冒烟了。
他在纽约读书,母亲每天透过网路视讯看他,说儿子你好好弹,妈妈身体好得很。
如今,母亲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却还记得把存折藏在枕头下,要拿给他缴房租。
自尊能当饭吃吗。自尊能换复健师吗。自尊能让母亲住单人房吗。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笔给我。
周凯文立刻眉开眼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金色原子笔,双手奉上。
沈晏之接过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晏之,三个字,笔画端正,带着练琴之人特有的力度。
墨水渗进纸纤维,像一个无法回头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