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啊啊啊——!我的完美舒芙蕾啊!”赵铁汉抱着头,魁梧的庞大身躯竟然蹲在地上发出了委屈的抽泣声,粉红色的打蛋器在半空中无助地颤抖着。
吧台后的沐青岚抬手扶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在台北地下黑道以一挡百、凶名赫赫的金牌打手赵铁汉,竟然会被这个弱不禁风的毒舌侦探用三句话当场击溃心理防线。
“闹够了没有?”沐青岚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优雅地跨出吧台,墨绿色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每走一步,餐酒馆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淡淡的酒香中开始泛起一股如同深海漩涡般的巨大压迫感,“言侦探,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但‘宿醉避风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晚如果你不把这笔账算清楚,恐怕走不出这扇桧木门。”
言少奇眼神微凛,立刻察觉到周围的空间维度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店内的桌椅与酒架仿佛在一瞬间被拉远,整座餐酒馆变成了一个独立于台北市现实空间之外的微醺领域。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踝不小心绊到了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赵铁汉那一只巨大的钢头工作鞋!
在重心的剧烈失衡下,言少奇整个人朝着吧台方向踉跄倒去。
他凭借着敏锐的神经反射伸手试图抓住吧台边缘以稳住身形,然而他的手肘却在半空中精准地撞飞了刚才沐青岚用来调酒的那只高脚水晶调酒杯!
“啪啷——!”
清脆欲滴、宛如天籁碎裂般的声响在寂静的酒吧内骤然回荡。
那只通体剔透、散发着极致工艺美感的古典水晶杯,在地板上摔成了无数片璀璨耀眼的碎屑。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原本还蹲在地上委屈抽泣的赵铁汉瞬间停止了哭声,满脸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地上的碎片,随后默默地往后挪动了三公尺,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的降临。
言少奇趴在吧台上,看着地上的碎片,眉头狂跳。
以他对奢华古董的鉴赏能力,光是看那折射光泽与断裂面的结晶纯度,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在IKEA花九十九元就能买到的量产货。
沐青岚缓缓走到言少奇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那张绝美的容颜上重新绽放出无比灿烂、却让人背脊发凉的迷人微笑。
她微微俯下身,深酒红色的发丝垂落在言少奇的耳畔,带着一股混合了波旁威士忌与白麝香的致命香气:“言少奇先生,你知道刚才被你打碎的,是什么东西吗?”
“……某种缺乏韧性、二氧化矽纯度过高且显然不符合现代防摔标准的脆性容器?”言少奇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与镇定。
“那是十九世纪末,由法国传奇炼金术师亲手吹制、用来承载‘永恒之梦’情绪原料的绝版琉璃杯‘落月’。”沐青岚伸出青葱般的玉指,轻轻点在言少奇的胸口上,感受着他那平稳却隐隐加速的心跳,吐气如兰地轻声说道,“上个月在欧洲黑市拍卖会上的结标价,折合新台币大约是……八百五十万元整。”
言少奇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这纯粹是敲诈。如果你拿得出正式的苏富比拍卖鉴定书与进口海关完税证明,我才承认这笔债务的合法性。”
“在夜行微醺公会的地盘上,我的话就是唯一的公证法规。”沐青岚直起身子,优雅地从吧台下方抽出了一张散发着淡淡羊皮纸香气的古老契约书,啪的一声拍在言少奇眼前,“林小喵确实就在我这里。你想带她走,可以;但在你付清这八百五十万元的赔偿金之前,你人走不了。”
“我现在户头里只有三千二百元,其中两千元还要留着缴下周的网路费。”言少奇面无表情地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没钱。”沐青岚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得意的光彩,像是一只终于抓住了猎物尾巴的优雅九尾狐,“所以,我提供你另一个还债方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宿醉避风港’的外场点餐服务生。每天凌晨两点到清晨五点准时打卡上班,时薪按劳基法规定,额外的破案与情报提成另计。直到你把这八百五十万还清为止。”
“时薪按劳基法?”言少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毒舌之魂再度熊熊燃烧,“换算下来我必须在这里端盘子端整整四千六百一十九年又八个月!你这根本不是雇佣合约,这是现代奴隶制!你干脆直接叫法务部来把我抓去关还比较人道!”
“或者,我现在就把你丢进大安区的下水道里,顺便通知你的房东张太太,说你畏罪潜逃了?”沐青岚递过一支羽毛笔,笑靥如花,但那眼神中的威胁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一旁的赵铁汉连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盒印着草莓图案的印泥,热心地凑了上来,用那粗壮如香肠的手指递到言少奇面前:“小兄弟,签吧签吧!岚姐人很好的,只要你按时上班,我每天都可以烤舒芙蕾给你吃喔!不塌陷的那种!”
言少奇看着眼前这张比卖身契还要黑心的劳动合约,又看了一眼满脸“关爱”的巨汉赵铁汉,以及笑得如沐春风却散发着深渊气息的老板娘沐青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内心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通通问候了一遍。
最终,在现实的残酷重压、八百五十万的天价债务,以及对那名躲在地下室的富家千金背后巨大谜团的强烈好奇心驱使下,言少奇接过了羽毛笔,在契约书的最下方,签下了自己那笔迹如尺规丈量般精准对称的名字——言少奇。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张羊皮纸契约泛起一道金色的微光,随即化为点点光尘没入了言少奇的手腕之中,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如同红酒杯形状的淡金色印记。
“很好,契约成立。”沐青岚满意地拍了拍手,顺手从吧台下扔了一件黑色围裙给言少奇,“那么,言服务生,去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顺便把桌子按照你的强迫症标准擦一遍。半个小时后,今晚的第一批‘避难顾客’就要上门了。”
言少奇拿着围裙,站在这间充满奇幻、混乱与未知的深夜餐酒馆中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原本平静(且贫穷)的私家侦探生涯,在这一刻彻底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荒谬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