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她歪着头,算什么账?
算我们家有多少钱。他笑着说,我们家有很多很多钱,够你买很多很多新裙子。
直到她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温家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温竹那时候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开始学着算账,学着填窟窿,学着把所有的狼狈,都藏在那副温柔的笑脸后面。
她想起他十六岁那年。
那时候温启明刚走,债主第一次上门。
温竹一个人,站在温家的大门口,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心里怕得要命,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他是温家的长子。
因为他身后,还有苏婉,还有温心。
他不能怕。
她想起那时候的温竹。
他还是少年模样,瘦高的个子,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跑过去,喊他:哥,你怎么站在这儿?
温竹转过身。
夕阳的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他扯出一个笑,对她说:没什么,透透气。
她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她才知道,那天,大概是温启明刚走,债主第一次上门的日子。
十六岁的温竹,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扇即将被砸开的门。
后来,温竹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穿校服,不再上学。
他开始穿西装,开始学着打理剩下的产业,用一次次权贵的应酬,学着大人的模样,换来一些机会,破败产业的生机。
他一次比一次瘦,眼下的青黑一次比一次重。
她问过他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哥哥总得有些地方谈生意。
原来每一次谈生意,都是在割他自己的肉。
原来每一次应酬,都是他在拿自己,去换温家的一线生机。
她想起他第一次胃出血。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
他深夜回家,刚进门,就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跑过去,看见他吐出来的,是暗红色的血。
地砖是白的,那一摊红得发黑,很吓人。
她吓得哭了。
沈叔闻声赶过来,站在走廊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脸都白了。
大少爷,我去叫医生——
别。温竹说。
那一个字说得很急,急到破了音。
然后他缓了一下,把那口气咽回去,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沈叔,你扶她回房。别让她看。
她吓得哭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哭了,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