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关山月是灵鹿、是刀爷,她面临了无数个生死时刻,却临危不惧、次次化险为夷,她怎么会是怕死的人?
关山月打断了陈文嘉,她说:“我告密了。”
她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一片空茫。
她说:“在打架的时候,在赵展正要去拿枪的时候,我揭发了他,我抢了流浪贼的刀,捅进了赵展的心脏。”
抉择就在一念之间,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出了手。
刚刚的欢快气氛早已不再,变得沉闷、凝滞、让人窒息。
关山月那被头盔罩住的脸无悲无喜,她平静地撕开伪装、露出自己肮脏的血肉,她说:“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吗?因为我看到了钟有德,我要让他注意到我,我要让他主动把我留下,培养我、器重我。”
那天的场景关山月永远不会忘记。
她心里惊恐得不行,但在看到一群流浪贼簇拥一个中年男人过来的时候,她毫不犹豫抢了刀,看也不看地插进了朋友的心脏。
是的,朋友。
在饮冰星里,她认识的第一个人其实是赵展。
赵展会在训练的时候偷偷给她放水,在她受伤的时候也会给她送膏药,他们是朋友。
但她却为了前途、为了活命,把刀插进了赵展的胸口。
关山月现在都不知道赵展那时会是什么表情,因为她害怕、她愧疚,同时她也注意着钟有德。
在害怕、愧疚之余,她又含有期待,期待钟有德注意到她。
关山月善于规避风险,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觉得只有跟着流浪贼自己才有活路。
她也有自己的小聪明,知道只有受到上面的器重,才能过得舒坦。
在这方面,她从来都很懂。
她对逐十星佣兵团并不抱有信任,佣兵团抛弃了他们,要想活下去,她觉得只能自己想办法。
在那天,害怕、贪婪和自私占据上风,她急切地想杀了赵展邀功。
关山月说的事情太过出人意料,陈文嘉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嗯了一声,然后微张着嘴,看着漆黑的岩石沉默。
她能说什么呢?朋友之间,她能说什么呢?
陈文嘉一时无法言语。
明明已经麻木、早已说服自己不在乎,但关山月却不敢去看陈文嘉的表情。
陈文嘉不说话,她也静了下来。
岩浆里混了什么东西,除了厚重的流淌声,有时也噼里啪啦发出声响。
半响,关山月突然说:“陈文,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人,但我恨的是,我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她知道自己干的是坏事,但可悲的是,她认为自己错了。
那天钟有德真的注意到了她,他来了兴致,说只要她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他立马把她调到身边培养。
那一刻她真的兴奋异常,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活路,她又能活了。
她浑身都在抖,拿着一把刀,她杀死了包括赵展在内的二十二个人。
钟有德果然信守承诺,把她调到了身边。
但有时候,人的想法和观念具有滞后性。
在第二天、就仅仅只是第二天,在第二天早上的某个瞬间、某个时刻、就那么突然的,她突然就觉得自己错了,她犯了大错。
这个错让她辗转难眠、痛不欲生。
回想这一年的煎熬,关山月一时恍惚,她说:“我一直想弥补我的错误,我想了很多,或许现在便是最好的结果。”
赵展是孤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关山月弥补不了赵展,她没有办法处理自己的愧疚,于是她恨上了流浪贼。
她发了毒誓,说自己一定要摧毁逐十星流浪贼,她要清除整个世界的流浪贼。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这个拥有‘可笑善良’的坏人居然做到了。
关山月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堵了一些令人酸涩的东西,她深深吸了口气,轻松道:“好了,丰功伟绩讲完了,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
她兀自收腿,站在悬崖上,蹲下来对陈文嘉说:“阿文,你不要感到有压力,我说这些……”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唇,认真道:“阿文,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现在怎么看我,我是真的把你……把你当朋友,最好的朋友,不会害你的那种朋友……”
说到这,她自己都觉得无力荒唐。
她对陈文嘉说她把陈文嘉当朋友,可刚刚她给陈文嘉说了一个她杀了朋友的故事。
关山月突然想或许不该告诉陈文嘉这些。
但她要走了,这些话她不会再讲给别的人听。
关山月沉默一瞬,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她站起来,望着明黄色的岩浆重复道:“阿文,我要走了。”
关山月要走了,陈文嘉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