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即便知道她一直在利用自己,霍茂谦还是有些震惊。
那幅油画当时将他直接从梯子上砸晕过去,脑袋丶手臂丶肩膀和脚都有不同程度受伤,骨折的那条腿上手术缝合留下的疤痕至今仍然十分醒目。
她可曾想过,这样做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乔韵芝无视他受伤的眼神,侧过脸去缓缓说道,“还记得我口袋里当时被你摸出来的那卷鱼线吗?前一晚在你的屋子待了一阵,我坚持要回自己房间睡,就是为了提前布置这个陷阱。我趁鸟笼里那只鸟睡着,偷偷把它放走,然後将油画框上方两颗钉子都拧松,把粗麻绳绑在左边那颗钉子上,另一头从窗户边穿过缝隙扔出去,在花园里盘成一圈,造成好像是有人收拾过的样子。其实那根绳子从头到尾都只是障眼法,一点作用都没有。”
“真正起到作用的是右边那颗松动的钉子。我在上面绑上鱼线,顺着墙边一直拉到二楼楼梯口的栏杆上固定住。在第二天看着你爬上梯子去查看鸟笼的时候,我走上二楼撕掉固定鱼线的胶带,抓着鱼线用力往外拉,画框便顺势掉了下来。而後我只需要吩咐下人们把你们送回房间,趁二楼没人的时候把鱼线取下来带走就行。”
“为什麽这麽做?”
他的声音已经低沉到乔韵芝以为他快哭了。
“为了激起你与杜三太太的矛盾,借你的手彻底除掉她。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
这算是对他的夸奖吗?
霍茂谦在近乎崩溃的边缘擡起头,猩红眼眶里隐约能看到泪光闪烁。他带着手铐的双手放到桌面,攥紧双拳,青筋凸起道,“告诉我,你爱我吗?”
他终于还是问了。
这一次,乔韵芝有些狼狈的收回眼神,伸出舌头不安地舔着嘴唇说道,“也许爱过吧。”
听到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爱过”,他松一口气。但这个词同时也代表,她现在已经不爱了,为什麽?
男人拳头握得更紧,小心翼翼道,“早在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当天你就知道我要杀你,你却还是爱上了我,那为何现在又不爱了?”
乔韵芝突然翻了个白眼凝他,看得他喉头一紧。
“当我知道你留下遗嘱,让杜玉琴以为我会在你死後继承你全部遗産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所谓的爱我只不过是想要把我留在你身边的借口。如果你真的爱我,你怎麽舍得将我置于如此风口浪尖的危险境地?当初我和你一起被绑在舞台上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杜玉琴会直接开枪把我和你一起杀了,一了百了?抛开你是个赌徒不谈,我绝不会爱上一个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你或许爱我,但你更爱你自己。”
“我没有!我走的时候已经看到王天行带着警察围道戏院门外,否则我绝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的!”
他越是激动,乔韵芝越是平静。
她揉了揉太阳穴,表情烦躁,“好了,别说这些情情爱爱的,听着让人恶心。”
“恶心?”他重复着这个可怕的词,确认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个笑话。
“你以为,你就不让人恶心吗?我那麽相信你,带着你给我的手枪与柴哥和虎七周旋,那时候我都一直坚信,如果和他们生了嫌隙,你给我的手枪可以保我一命。但那天在杜公馆我才知道,那里面竟然没有子弹!你一开始就想让我死!”
“对。那天在废弃戏院,不管是杜玉琴开枪打死你,还是你最终因为她没有开枪而选择杀了她,于我而言都是双赢,同时解决了她又解决了你。爱我并不会让你好过,恨我也许还是个方法。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那把空枪也救了你。如果那天你真的开枪将王天行打伤或者打死了,你的罪行远远不止现在这些,即便出狱,警察署署长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馀下的人生生不如死。”
“那又如何?即便是生不如死,也好过现在让我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爱我!你不爱我,我的母亲也不爱我!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来找我,也从未给我留下任何东西!关于黄璃的那些记忆全都是你和你母亲的,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可怜。可她不能安慰他。
让他恨她,于他们两个都好。
于是她继续添油加醋道,“所以我才说你蠢。”
男人有一秒钟的呆滞,“什麽?”
“试想一下,如果你母亲真的爱你,那她留下的那句话又怎麽会是‘如果可以,请救救他’,应该是‘请一定救救他,拜托了’之类的话才对吧?玛丽修女或许爱你,可你用你的贪婪丶你的嗜赌伤了她的心;杜文凯或许真的把你当兄弟,可你却被仇恨蒙蔽双眼,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却还是引导杜伯威对他下了杀手。所以你根本不配得到爱,就这样孤独终老,注定是你的宿命。”
说到这,她觉得再争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这世上比男女情爱重要的事太多了,她不能为谁停下。
乔韵芝推开凳子起身,离开之前又看了一眼颓废在椅子上的霍茂谦。
撇开卑劣的性格不谈,他真是个容貌上等的漂亮男人。
“其实杜文凯很早之前就暗示过你。还记得我问你,他都是如何形容我时,他说的话吗?他说我像杜老爷养的一只虎纹长尾山雀。那只鸟可不是什麽山雀,它叫伯劳鸟,也叫屠夫鸟,体型娇小却生性凶猛。它们会把捕来的猎物弄死之後挂在树上。所以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算不了解女人,哪怕多了解一点关于鸟的知识,也会知道,我不是一只乖乖听话的鸟。”
她回头的同时,身後男人终于站起来,不可遏止地朝着她大喊起来。
“贱人!”
推门出来,乔韵芝告辞王天行,坐上汽车回到杜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