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
多日未曾有过的痛快。
自入这行仙谷以来,那禁制如附骨之蛆,修为被一层层削去,神识外放的消耗又如开闸放水,任凭她如何节省,也总有补不抵耗的一日。
先前在谷外那一连串激战,早已叫她丹田空虚、神识酸胀,全凭一股心气强撑着。
偏偏方才那夺舍的少女神魂,修为虽不过金丹上下,神魂的强度却异常浑厚,本源之力丰盈得近乎荒唐,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老泉,被她一口吞下,竟在片刻之间化作一股清冽暖流,顺着灵台直灌识海。
疲惫尽消,神识非但补足,反倒隐隐有几分涨溢之感。
秦无衣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天上掉下个馅饼,倒省了她十天半月的静养功夫。
只是这小姑娘能趁她松懈之际,一举夺了这具肉身片刻,属实稀奇。
她执剑近千载,斩过的强敌、见过的怪事不算少,可这一桩还是头一回。
寻常夺舍之能,须得多方条件,境界的差距、神魂的羸弱、夺舍时机,方能撼动修士的灵台根本,那少女不过金丹修为究竟凭什么?
秦无衣心中念头一转,忽而想起方才那人神魂入她灵台时,曾掠过一道极奇异的波动。
那波动幽深古老,像是从极远的岁月里传来,隔着千重时光拍击在她的灵台之上,竟让她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熟悉之感。
这种感觉让她的体质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共鸣周身灵力幻化的寒气不由自主地在经脉中震颤,仿佛在与什么同源之物遥遥呼应。
“莫非她和自己一样都是人祖胎藏?”
秦无衣眸光微沉。
她生来体质特殊,后被师尊带回天剑宗,成功激活体质,得传霜祸诀,霜祸诀若是寻常修士修炼每次催动必会被霜寒反噬,历代修炼霜祸诀的宗主都没得到善终,可她不同,霜祸诀给她带来的那些弊端反而在滋养她的体质,自那之后,便隐隐感知自身与寻常修士有别。
后来才知道,这是自荒古流散于天地间的十大血脉特质之一,人祖胎藏,苍极寒蜕。
如今这小姑娘的神魂,竟与她的胎藏有一丝共鸣……莫非她也是!
她念头至此,灵台深处,那被禁锢住的少女神魂正抖如风中秋叶。
方才还只是小声啜泣,这会儿不知是缓过神来还是吓破了胆,哭声渐渐压不住了,一叠声地讨饶。
“秦前辈——秦前辈您大人大量!晚辈知错了,晚辈真知错了,您饶了晚辈这一遭吧!晚辈再也不敢了,晚辈是——”
那嗓音又尖又脆,带了哭腔更显得叽叽喳喳,吵得秦无衣眉尖微微一蹙。
她周身的寒气都似被这聒噪搅得波动了几分,银白丝无风自动,一片薄霜顺着脚下的泥地蔓延开去。
“聒噪。”
秦无衣在灵台中虚虚一点,指间凝出一线霜丝,直直刺入那少女神魂微张的唇间。
霜丝自唇缝钻入,在颚间化作一道寒冰禁制,将上下颚封了个严严实实。
少女那正要吐出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口,只余“呜呜”的闷响在灵台里回荡,像只被捂住了嘴的猫崽,急得四处乱撞,一双金瞳里蓄满了委屈的水光。
秦无衣垂眸看了她一眼,面上无喜无怒,这丫头来头或许不小,方才她神魂初入灵台时那股幽深古老的波动便是明证,而且看着她鎏金色的瞳孔,这眼睛她似乎。。。。。。。。。
她垂眸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放下心绪。
眼下谷中危机四伏,十万火急,还是先寻到若曦至尊的记忆传承要紧,这桩疑团,留待日后再好好拷问这小丫头。
她收回心神,才现王铁柱不知何时已凑她跟前三步之内,正仰着头看她,满脸担忧,又满脸小心,活像条不敢上前又舍不得走开的癞皮狗。
“秦宗主!您可算动了!方才您就那么站了半天,一动不动,老奴怎么叫您,您都不应,可把老奴给急坏了!您没事吧?是不是方才那畜生伤了您?还是您在参悟什么高妙的法门?”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无碍。只是方才那巨兽有些古怪,我略作探查罢了,耽误了些工夫。走吧,继续赶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一切真只是一场寻常的探查。王铁柱自然信了,点点头,乐颠颠地跟在她身后。
秦无衣一面走,一面缓缓调匀呼吸。
她将那少女的神魂在灵台中圈禁着,一丝丝抽取其神魂之力,导入自己识海,弥补先前亏空的神识。
那少女的神魂倒也诡异,被她炼化了些许,竟丝毫不显虚弱,反而散出一种奇异的生机,仿佛其根源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厚得多。
“人祖胎藏……若真如我所料,那可就……”
她念头至此,脚下微微一顿。
“罢了,先取得记忆传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