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雪落长安
公元554年,冬。关右道上,雪下得正紧。
一队北周的骑兵押着俘虏往长安走。队伍末尾,两个年轻人裹着单薄的南人衣袍,缩在骡车角落里,彼此靠着取暖。一个姓陈,名顼,是陈霸先的侄子。另一个姓毛,名喜,字伯武,是陈顼的记室参军。
江陵陷了。梁元帝被俘,满朝文武尽迁关右。他们两人也在其中。
毛喜把头巾往下扯了扯,盖住冻裂的耳朵。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顼——这位陈家的二公子,此刻面色铁青,嘴唇发白,但眼睛里还有光。那是被押解千里仍然没有熄灭的光。
毛喜心想:陈家的血脉,大概都是这脾性。当年陈霸先让自己陪陈顼去江陵,临行前叮嘱“汝至西朝,可谘禀毛喜”。现在江陵没了,西朝没了,连自由都没了。可陈顼看他的眼神,还跟当年一样——信任。
雪落在骡车上,落在两个南人的肩头,落在他们身后千里之外的江南。
毛喜不知道会在北周待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回建康。他更不知道,身边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陈朝第四位皇帝;而他自己,会成为这个王朝最清醒的那根柱子。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条陌生的路上,陈顼除了他,没有别人。
很多年后,当毛喜被后主贬往永嘉,在某个寒夜醒来,他一定会想起关右道上这场雪。想起他们在雪中并肩走过的那些日子。然后他会明白:他与陈顼之间的信任,不是在建康的朝堂上长出来的,是在长安的雪地里生根的。
雪落长安,落在一个王朝的废墟上。
也落在两个年轻人尚未展开的命运里。
第一幕:邺城的秋风
江陵陷落后,毛喜与陈顼一同被迁往关右。所谓“关右”,就是北周的核心统治区,都城在长安。一个南方文人,被掳到北方,语言不通、水土不服,手里没有兵,脚下没有地,换了别人大概就认命了。
但毛喜没有认命。他在北周待了将近十年,做了什么史书没怎么细说,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他对北周朝廷的运作、人脉、决策逻辑,远比南陈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十年的“留学”,后来成了他最大的外交资本。
陈文帝即位后,毛喜自北周南归,“进和好之策”,朝廷于是派周弘正等人去北周通聘。后来陈顼也得以从北周回国,毛喜又在郢州迎接。这还不算完,陈顼回国了,老婆孩子还在北周当人质呢。于是又派毛喜“入关,以家属为请”,北周冢宰宇文护握着毛喜的手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能结二国之好者,卿也。”
宇文护是什么人?北周的实际掌权者,杀过三个皇帝的人。他握着你的手说“两国的和平靠你了”,这面子不小。毛喜硬是把陈顼的夫人柳氏和儿子陈叔宝从北周带了回来。
这里面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毛喜不是陈顼的亲戚,不是陈顼的老部下,他只是一个被陈霸先“素知”的文人。但陈顼的妻儿,是毛喜一个人从敌国首都接回来的。这件事的分量,陈顼记了一辈子。
天嘉三年,毛喜回到京师建康。陈顼此时是骠骑将军,立即把毛喜拉进自己的幕府,任命为府谘议参军,领中记室。史书写了四个字:“府朝文翰,皆喜词也。”陈顼府里所有的公文、书信、奏章,全是毛喜写的。
有一个细节值得一说。陈文帝曾经对陈顼说:“我诸子皆以‘伯’为名,汝诸儿宜用‘叔’为称。”——我们家的孩子都用“伯”字起名,你们家的孩子就用“叔”字吧。陈顼拿不定主意,去问毛喜。毛喜“即条牒自古名贤杜叔英、虞叔卿等二十余人以启世祖”,一口气列了二十多个古人名字,文帝“称善”。
一个改名字的小事,毛喜也能办得妥妥帖帖。这就叫“府朝文翰,皆喜词也”。
注意这个分工。陈顼负责决断,毛喜负责文书。陈顼负责出面,毛喜负责筹划。陈顼是台前的人,毛喜是幕后的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一般的幕僚和主公要深得多。从江陵到长安,从长安到建康,他们是患难之交。
有一种默契,是在囚车里建立起来的。它比在朝堂上建立起来的更牢固。
第二幕:那根引线被点燃了
公元566年,陈文帝崩。
继位的废帝陈伯宗年幼“冲昧”,陈顼以录尚书事身份辅政。但朝中不是所有人都服他。仆射到仲举和中书舍人刘师知联合起来,矫太后令,想把陈顼赶出京城,让他回东府去。
当时陈顼的反应,史书用了六个字:“当时疑惧,无敢厝言。”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原因很简单:万一太后真的下了令呢?万一站错了队呢?在政治斗争中,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毛喜就是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
他“驰入”见陈顼——注意这个“驰”字,是一路跑进去的——说了一段比我们通常引用的更加完整的话:“陈有天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人得肆其谋。”
这段话的信息层次非常清晰:先说陈朝立国不久、国丧接连,这是大局;再说太后让你辅政、正是要你担当,这是名分;最后才点出结论:今天这道令,肯定不是太后的意思。而且他加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须更闻奏”——你稍微等我一下,我进去问清楚再出来。最狠的是最后那句比喻:“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你出了这个门就是曹爽,想当个富家翁都当不成。
这才叫“以喜之愚”。自称“愚”的人,往往说的是最清醒的话。
这不是废话吗?后人都知道是矫诏。但在当时那个信息封闭的环境里,陈顼自己都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太后的意思。毛喜凭什么敢肯定?凭的是他在陈顼身边待了十几年的判断力。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太后的处境和立场,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师知和到仲举的动机。
陈顼被点醒了。他派毛喜去找领军将军吴明彻商量,吴明彻也劝他“留中勿疑”。最终的结果是:陈顼称疾不朝,把刘师知留在宫中谈话,同时让毛喜先入宫见太后。太后说了一句极其关键的证词:“今伯宗幼弱,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废帝也说:“此自师知等所为,朕不知也。”
刘师知被下狱赐死。到仲举被废归私第。
但事情还没完。到仲举虽然被废了,他和右卫将军韩子高还有联络。韩子高是建康诸将中“士马最盛”的一位,手下兵马最多,而且“受委前朝,名为杖顺”——在前朝就有名分,表面上看不出有反意。他们的计划还没发动,但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毛喜的处理方式,堪称经典。
他对陈顼说:应该挑选人马配给韩子高,再赐给他铁和炭,让他修治兵器铠甲。
陈顼惊了:“子高谋反,方欲收执,何为更如是邪?”他要谋反,你不赶紧抓他,反而给他加兵送铁?
毛喜的回答非常冷峻:“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为杖顺。若收之,恐不时受首,或能为人患。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