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像是被他这份沉稳看得更沉了,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些年,京里想寻你父亲下落的人,不止老夫一个。有人说是远走他乡,有人说是……他抬眼,目光定在叶无敌脸上,一字一顿,出事了。
那两个字,在满堂沉香里格外刺耳。
叶小子,韩春明忽然放下茶盏,神色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慎重,有些话,老夫本不该说。你父亲当年那桩事,牵涉得太深——不独是江湖上的恩怨,怕是连这京里的格局、宫里那位的圣意,都搅在里面。他摇了摇头,声音沉沉,老夫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也见过太多……因为看多了,就不明不白没了的人。
他望着叶无敌,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叮嘱的意味:老夫收下你这颗丹,认的是你这个人。可正因为认了你这个人,才要劝你一句——有些事,眼下还不是去碰的时候。你如今根基未稳,韩家也好,你自己也罢,都得先立住了,才谈得上别的。
叶无敌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玉匣,指尖轻轻摩挲着盒沿,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韩春明心头莫名一紧。
老爷子这话,晚辈记下了。他抬眸,声音温温和和,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沉得叫人看不清底,只是父亲当年究竟为何失踪,到底是谁的手笔、又遮了谁的口,这份账——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晚辈心里,有数。
堂上又是一静。韩春明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那颗他刚收下的乾坤丹,此刻竟重得有些烫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言,只望着廊外那一盏连一盏的灯笼,沉沉地又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暮色更深了。
暮色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叶无敌才搁下最后一盏凉透的茶,起身整了整衣袍,向堂上拱手作别。
老爷子,晚辈叨扰了这半日,也该回了。江州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改日再登门给您请安。
他说得客气,脚下却已经有了去意。秦冰与韩诗雅也一左一右站起身,正要送客。
谁知韩春明却拄着龙头杖,不紧不慢地起了身,目光越过叶无敌,落在他身侧那道俏生生的身影上,慢悠悠开了口:老夫这个孙女,自小在深宅里长大,见的世面少。如今既然两家认了亲——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诗雅,你收拾收拾,跟着叶小子去江州住段日子。
一来,帮着叶小子打理些内宅庶务,也算历练;二来——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无敌一眼,你俩,也好熟络熟络。
堂上霎时一静。
叶无敌那口正要道别的客气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去看韩诗雅,却见这姑娘白玉似的耳根,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低着头,绞着衣角,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孙女,遵命。
那一瞬间,叶无敌脑子里嗡地一声,只剩一个念头——
造孽啊。
他叶无敌这些年,后院里的女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正宫秦冰,明艳照人,看着大方得体,骨子里却是头护食的雌狮;未婚妻张瑶,痴情似火,隔三差五就要缠着他撒娇要抱;还有慕容晚晴那清冷的性子,阴筱音那一肚子坏水,赵思蕊……光是想着这些名字在江州宅院里排成一排,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今倒好,老爷子一句熟络熟络,又要塞进来一个韩诗雅。
韩家的闺女,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这要是带回去……那后院,还不得炸了锅?
秦冰显然也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着痕迹地凑近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师弟,好福气啊。老爷子亲自把孙女往你怀里送,这面子,可是给足了。
叶无敌只觉得后背一凉,干笑两声:师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秦冰偏过头,看着韩诗雅那副羞红脸的模样,忽然就轻轻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诗雅妹妹是个好姑娘,你可莫要辜负了人家。江州那宅子里,姐姐妹妹多的是,多她一个,热闹。
这话听着是善解人意,可落在叶无敌耳朵里,怎么听,都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转向韩春明:老爷子,诗雅姑娘是千金之躯,江州到底比不得京都——
千金之躯,才更该出去见见世面。韩春明打断他,眼皮都没抬,老夫看人一向准。你这孩子,是个能托付的。诗雅跟了你,老夫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无敌再推,就是不给老爷子面子了。
他只能苦笑着一抱拳,认了。
暮色里,韩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到了宅门外。
叶无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韩诗雅正拎着个小包袱,被秦冰搀着,怯生生地站在台阶上,满眼都是水光,又是紧张,又是忐忑,像一只被忽然推上陌生花轿的小雀。
秦冰却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替她掖了掖鬓角,又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韩诗雅那张红透的脸,忽然就更红了,连耳垂都烫得发亮。
师弟,秦冰牵着韩诗雅的手走过来,笑意盈盈,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只有他听得懂的警告,诗雅妹妹头回出远门,你可要照顾好人家。若是怠慢了——她顿了顿,轻轻巧巧地补了一句,姐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叶无敌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趟京都,怕是来对了,也来岔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百年深宅,再低头看看马侧那个怯怯跟着的小包袱——心里那声造孽啊,又重重地叹了一遍。
马鞭一扬,夜风裹着马蹄声,一头扎进了沉沉暮色里。
只是这一路上,他耳边总萦绕着张瑶、慕容晚晴、阴筱音、赵思蕊那几张脸,越想越觉得,等回了江州那座宅子,恐怕才是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