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就这么一杯一杯喝下来。
琉璃花灯的光晕在头顶缓缓流转,他的步子始终没乱过,杯沿始终没晃过一滴酒。
但只有林东看得出来。。。。。。。
谭行的眼神有点散了。
他举杯、仰头、咽下,动作流畅精准,嘴角还挂着得体的弧度,偶尔在席间说两句熨帖的场面话。可他每一次收回目光时,都会不自觉往侧廊方向飘一瞬,像匕首的尖刃被磁石吸着,隔几息就要偏转一次。
林东没戳破。
他跟在谭行身侧半步之遥,替他挡掉了两拨太热情的敬酒,替他接了三句长辈们抛过来的半截话头,偶尔在他杯将空时替他续上。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眼神。
又一杯落肚。
谭行把空杯搁在侍者托盘上,藉着侧身的间隙飞快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焦距重新凝了凝,转头低声问林东:
“……还剩几桌?”
林东扫了一圈厅内,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我老子,还有兄弟们的长辈都敬过酒了。主桌还剩你老丈人和于老爷子那一杯,还有白姨。。。。。。。不过白姨估计不会灌你。”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促狭弧度:“哦对了,陈青青那一桌你还没去。她说等你喝完主桌再找她。”
谭行眉心轻轻一跳,伸手按了按领口: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原来的乐声戛然而止,厅内气氛微妙地顿了一拍。
谭行的步伐忽然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越过林东肩头,落在宴会厅台上。
只见李说穿着一身礼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话筒前。
暖光从侧上方打下,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了一眼谭行,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含笑。
随即,李说转向大厅内所有朝着自己看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我李说十分荣幸主持谭行先生和于莎莎小姐的订婚礼。”
“一位是我北疆的豪杰,一位是我北疆的明珠。。。。。。。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谭行,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
“谭少将,你今晚喝了这么多杯,可别等到了最后一杯的时候,手抖了。”
满堂哄笑。
谭行站在灯下,被这一句冷不防钉在原地,嘴角终于没忍住,浮起今晚第一个真正松下来的弧度。
但他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完,李说已经重新端起话筒,指节在麦克风上轻轻一叩,将满堂笑声不紧不慢地压了下去。
“好了,玩笑开过,话归正题。”
李说敛了三分笑意,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从话筒里扩出去,带着主持者特有的清亮与庄重:
“今晚,我李说再次代表两位新人,向所有拨冗莅临的贵宾,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他顿了顿,手中没有拿稿,却像念一道铭文般,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缓地吐出:
“天王世家:镇岳世家、霸拳世家、感应世家、裂锋世家、焰焚世家、贯日世家、锁渊世家、斩月世家、永战世家、武法世家。。。。。。。十位家主代表,到场!”
每念出一个名字,厅内相应方位便有一桌或一人微微欠身,或举杯致意。
灯光落在那些或苍劲或沉稳的面孔上,像刀锋擦过磨石,无声,却有分量。
李说没有停,气息换得极稳,继续往下:
“武号世家:斩龙苏家,刑罚石家,玄瞳慕容家,缚龙蒋家,御兽顾家,霸枪谷家,龙虎山张家,铁拳雷家,爆弹姬家,重锋邓家,炎雷雷家,形意袁家,火王狄家,惊倪卓家,明王方家,牛魔裘家,鬼匕荆家,铁面瞿家,重钧万家,地王田家,青笛闻家,骁将陶家,玉衡宋家,霜刃程家,影枭尹家,云鹏邵家,干戚邢家,虬蛟江家。。。。。。。”
他一口气不停,最后几个字落得又快又准,像一串钉子齐齐敲进桌面。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杯盏轻碰声,与压低了嗓子的交头接耳。
那些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足以在联邦横着走。
而今晚,他们被同一个人、同一场订婚礼,拢在了一盏灯下。
李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话筒从嘴边移开半寸,声音柔和下来,却依旧清晰:
“我仅代表两位新人,感谢各大世家家主前来。”
他微微鞠躬。
谭行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