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肩头比他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副骨架子还是那样硬朗,带着北疆汉子特有的结实。
谭行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笑,也带着颤: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公被他这一抱弄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粗豪:
“问呗!男子汉大丈夫,娘们唧唧的像什么话!“
谭行从父亲肩窝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咧得老高。
他盯着父亲那双温厚如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爸……我算是一个男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能成为您的骄傲吗?“
谭公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跟谭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角堆起细纹,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可整张脸上都亮堂堂的,像北疆冬天里忽然炸开的一轮太阳。
“算啊!怎么不算!“
谭公抬手狠狠揉了揉谭行的脑袋,力道大得像小时候:
“你是我谭公的儿子,你就是个男人!爸永远视你为骄傲!“
谭行听着这句话,浑身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的那只手还按在他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
虎子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笑,母亲端着咸菜的手停在半空,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气,满屋子都是他这些年梦里翻了无数遍的光景。
然后谭行低下头。
“爸。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公能听见。
下一瞬,血浮屠凭空凝于掌中。
“哧。。。。。。“
漆黑刀锋从谭公胸膛贯穿而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虎子在厨房门口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手里的咸菜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惊恐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间迸出。。。。。。
谭行左手死死箍着父亲的腰背,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右手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可那刀插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动分毫。
他笑着。
笑得满脸是泪。
“爸……谢谢您。“
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您那句话,我做梦都想听到。真的。做梦都想。“
谭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贯穿的刀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
可他没有挣扎。那双粗粝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谭行头顶,掌心温热如旧。
然后他低声道:
“小行。“
“你辛苦了。“
谭行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泪滚烫地淌过腮边,烫得他整张脸都在烧。
他感觉自己怀里那具身体正在一寸寸变轻、变淡,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他仓皇抬眼。
虎子和母亲正惊恐地朝他扑过来,身影却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灰紫色的光点。
而父亲。。。。。。父亲那张温和的脸从始至终都在笑着看他,一寸一寸地消散在晨光里。
画面轰然崩塌。
整片北疆的家、青砖地、旧棉袄、灶膛的火,一切的一切像被巨力从中央撕开,裂成漫天碎片。
谭行手中一空,父亲的温度从掌心流逝殆尽。
他站在原地,在无尽的灰紫色碎光中,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