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南土路上,一辆灰扑扑的哈弗suV慢慢开过来,车灯一明一暗。车门开,下来两个人。
男的五十不到,背驼,头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像七十。黑羽绒服,领口磨得亮,手里攥着一把缠着破布的宝剑——是张掌门,杨天师的师兄,也是张太一的父亲。
女的跟在后面,四十出头模样,穿深灰长款羽绒服,右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道暗红色的疤,皮肉翻着,狰狞得触目惊心。她提着一盏老式铜灯,灯芯上燃着豆大的一簇青火,是张掌门的夫人,张太一的母亲。
张太一站在杨天师身后,没动。
他从不叫爸妈,也不被允许叫爸妈。五弊三缺,避忌血亲,从小寄养在姑姑家,见面如陌路。
张掌门没看儿子,视线落在杨天师身上,嗓子沙得像拉风箱“师弟。”
“师兄。”杨天师点头。
就这两个字,天师门这边的山头,立住了。
正西荒道上,一个人晃过来。孔老道,拎着牛栏山瓶子,道袍外面套着军大衣,帽子上沾雪。他瞥了眼那对夫妇,又看向曹彧。
“瘸得不轻。”孔老道咂了口酒,“饿鬼咬的?”
“嗯。”曹彧低头,“干爹。”
“没咬死你,算你命硬。”孔老道满脸心疼的说,转头抬手冲黑白无常拱了拱,“七爷八爷,别来无恙。酒带了,一会儿接着喝。”
谢必安翻了个白眼。范无咎嘴角抽了一下。
灰霸峰袖口里鼠群窸窣,低声道“五路。”
昆仑、天师门、正一道散修、地府阴帅,再加灰家和慕忆,清一色冲黑铁山。
昆仑老道上前,拱手,语气没什么温度“地府办案,我们不动手。只拿回天机堂失窃的量天尺,清理马天翊这个门户。”
张掌门开口,依旧沙“马天翊连害我门内多名弟子,不除有违天道。”
掌门夫人提着灯,没看张太一,只低声补“天门不能开。”
孔老道喝口酒,笑“我嘛,来捞徒弟,顺便看看老朋友。”他说着,看了眼曹彧,“你小子是不是非掺合不可?”
“干爹,您不是说咱们道家人得尊崇本心,要不然容易生心魔吗?”曹彧一脸恳求何况黑铁山的百姓、龙城的百姓何其无辜!这事咱得管!”
孔老道点头表示赞许。
五路人,站成一圈。没人提一家子,没人提父子。张太一始终垂着眼,靴尖碾着一块冻硬的泥。他父亲(张掌门)背过身,往东北方向看,像在看一座即将炸开的炉子。
夜风里,黑铁山方向,传来一声极闷的钟响。
铁撞铁——“当——”,像青铜钟的声音,震得人牙根酸。紧接着,一股焦糊的狐臊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浓重的铁锈气,还有一股……硫磺混着骨粉烧焦的怪味。
钟声刚落,黑铁山方向,一道青色鬼火冲天而起,火柱顶端,隐约是个女子身影,九尾铺开,正对着这五方人马,弯腰一拜。
那不是请罪。
是请君入瓮。
更远处——国道的昆仑弟子已经拔剑,suV的车门“砰”地关上,荒道上孔老道把酒瓶子塞进怀里,五路人,同时往山上走。
张太一走在杨天师侧后,他父亲在前,一步一陷,雪在靴底咯吱一响。
像很多年前,那人把他送到姑姑家门口,只留了一句“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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