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浮濯知晓,后头还跟了好些想长世面的弟子。但比正大光明送行的望枯,要小心谨慎得多,能漏一地黑影的,都是有树作障。
倒是望枯的影子,不时就要撞上他的背脊。
姑娘家的三缕额前发,比夜风会撵人,还余温香。
风浮濯再次出声:“望枯,可以再站远些。”
望枯双脚立定,假意扯嗓:“我分明离倦空君好远了。”
风浮濯:“五步算远吗?”
望枯低头粗略计量,双眼撑圆了:“一、二……倦空君,您当真是瞎了吗?”
风浮濯:“真话,只是听声也能辨明方位。”
望枯:“原是倦空君所说的‘心中有路,自在天下’,不是假话啊……倒不妨把这本领传授给我?”
风浮濯没由来迈大了半步。
——只有牵挂于心,才做得到一字不差,
风浮濯:“……不足挂齿。”
他还生涩地回了一句。
望枯皱巴一张脸:“认得倦空君之后,便常听‘不配’、‘不可’、‘不足挂齿’,好似夸您一回,便要了命似的。万般皆有理,不能天生就不愿旁人夸,但倦空君不愿说,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风浮濯张嘴无声:“……”
是他被下了禁制。
既与空桑山换了过往,就要信守承诺。
他只好再拎说辞:“我不会说话。”
曾几时,他也被拔过舌头,当过名副其实的哑巴。
又道:“也曾长居暗处,少与人来往。”
在无舌之时,又在暗无光日的囚牢中度过十余年。
“耳朵是好的,所以只有风声能听。”
最后一声,好似将他带回了那个生不如死的年岁。
那时,邻房总会传来一个个难以入耳的声音,多出自乐在其中的小倌。做床上之事还不够,还要以骂他作乐。什么猪狗不如,“猪狗能食,酸了的人肉却不可”的说道,风浮濯倒背如流。
却又不给他一个痛快,只是喂他勉强能果腹的、放到快坏的鸡食,他傲骨嶙峋,饿到快干呕时,才肯咬血充饥,或是来些人,粗鲁地将这些东西喂进他嘴里。
可但凡押入了一个姑娘,那原先小倌里欢愉而肮脏的声音,就会变成鬼哭狼嚎。
话不能说、眼不能见时,痛就会有份量,将他四肢高高聚拢成一张牢笼。
而牢笼蚕食的,只有他残碎的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