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得很!”孙万财气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颤抖着,“用得着老夫的时候,一口一个‘孙桑’,许以高官厚禄。出了事,就想把老夫一脚踢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跌坐回太师椅,胸口剧烈起伏。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墙角的西洋自鸣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李星辰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手段和此时根据地军民对假钞案的激愤,随时可能打上门来。
跑!必须跑!离开三河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去保定,甚至去天津,投靠日本人,或者干脆带着钱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孙万财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求生的、贪婪的光。
他猛地起身,对孙福低吼道“快去!把库房里值钱又方便携带的,金条、大洋、古董、珠宝,还有那些田契、地契、商号的股契,全部装箱!
记住,只拿最值钱的!让账房把能动的现银都提出来!叫上最可靠的护院,准备车马,我们连夜出城,去保定!”
“老爷,这……商号、宅子、田产……都不要了?”孙福惊愕。
“蠢货!命都要没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孙万财厉声喝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孙福连滚爬爬地出去了。孙万财独自留在书房,看着满屋的奢华陈设,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满是不甘和肉痛。这是他半辈子巧取豪夺、苦心经营攒下的家业啊!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舍弃大半逃命……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铺开一张宣纸,拿起他最爱的那支狼毫笔,想写点什么,却心乱如麻,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斑,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李星辰,梅如雪,还有那些穷棒子……等我孙万财东山再起,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子夜时分,三河镇西城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城门早已关闭,但守城的伪军小队长王疤瘌,正揣着刚刚到手的十根“小黄鱼”金条,点头哈腰地指挥手下,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三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在十几名骑着快马、挎着长短枪的彪悍护院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迅融入漆黑的夜色,向着东北方向,保定城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中间那辆马车格外沉重,车轮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孙万财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蜷缩在铺着厚厚毛毯的车厢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箱子,里面装着他最值钱的珠宝、金条和几张关键地契。
他脸色灰败,眼神惊惶不定,时不时撩开车窗帘子往后看,仿佛黑暗中随时会冲出索命的恶鬼。
赶车的把式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伙计,沉默地挥着鞭子。管家孙福坐在他旁边,怀里也抱着一个小包袱,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车队刚刚离开三河镇不到十里,进入一片荒凉的山道。道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光秃秃的山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枭的叫声凄厉,更添几分不祥。
突然!
“吁——!”
最前面开路的护院头目猛地勒住马,惊恐地望着前方。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静静地矗立着几十个黑影。他们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岩石,悄无声息,只有手中步枪上偶尔反射出的冰冷月光,和一双双在黑暗中灼灼亮的眼睛,证明他们是活物。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充满杀意的沉默。
“是……是李星辰的人!”一个眼尖的护院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冲过去!开枪!冲过去!”车厢里,孙万财出歇斯底里的嚎叫,肥硕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护院们硬着头皮,试图策马冲击,或者举枪射击。
然而,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砰!砰!砰!”
清脆的、精准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的三八式步枪点射声,撕裂了夜空。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护院,连人带马,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枪法准得令人心寒。
接着,两侧的山梁上,猛地亮起十几道雪亮的光柱!那是用汽车电池和探照灯改装的简易强光灯,刺眼的光芒如同利剑,瞬间将车队所在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晃得所有护院和车夫睁不开眼,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一个冰冷、清晰、透过简易铁皮喇叭传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李星辰!
孙万财面如死灰,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李星辰不仅料到了他要跑,还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精准的枪法,那刺眼的强光,这根本不是普通游击队能有的手段!
“老爷……怎么办……”孙福已经吓得瘫在车厢里,裤裆湿了一片。
孙万财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他猛地拔出藏在座位下的勃朗宁手枪,顶在赶车老伙计的后脑勺上,嘶吼道“冲!给我冲出去!不然老子先毙了你!”
老伙计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一枚冒着青烟的木柄手榴弹,划过一道弧线,“咣当”一声,精准地落在车队前方十几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