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恒提及辽东之败,堂中几人脸色都不太自然,正是卢安远、赵雪平等人擅自行动,将各世家在辽州的利益丢了个干干净净,可以说河北道有如此乱局,他们要负不小的责任。
所以当初赵雪平、崔彦、刘集丢盔弃甲跑回关内的时候,就有人提议要将他们问罪下狱。
还是王泰和念在河北缺少知兵之人,力排众议将他们保了下来,安排在帐下听用。
王泰和挥了挥手,对侍立在一旁的亲信说道:“去,把赵雪平叫进来。”
不多时,皮靴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传来,赵雪平快步入堂,躬身行礼,他的皮肤比以往黑糙许多,脸颊上留着一道结痂的箭痕。
王泰和把堂上两派的争端简略说了几句,随后盯着他问道:“赵将军,你同李不争交过手,依你之见,是先北上驱逐李不争,还是先南下平定单家与孙维平?”
赵雪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关外辽东那一块,停留了片刻,暗中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
“不能打李不争。”声音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王泰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赵雪平竟然和他的意见相左。赵雪平抱拳,语气斩钉截铁:“使君,各位族长、叔伯,李不争麾下军械之精、骑兵之猛,关内根本想象不到。
他以民团起家,步步蚕食,军令严密,麾下士卒个个悍不畏死。
我等在辽东与他交手数次,次次惨败,如今他大势已成,锋芒正盛,咱们若主动去碰他,就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
唯有先彻底平定河北腹地,把诸州的钱粮兵源聚在一起,方能勉强与之抗衡。”
堂内一片窃窃私语。
崔绍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王泰和则紧绷着脸,不发一言。
赵雪平将手指挪到冀州武邑的位置,朗声道:“以鄙下之见,孙维平与武邑单家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经是强弩之末。”
赵恒开口发问:“此话怎讲?他们两家合兵,连陷州县,正盛气凌人。”
赵雪平行了一礼道:“伯父有所不知,孙维平靠着单家的银钱甲胄起事,胃口却被养大了。
他连跨三州,自封冲天大将军,手底下分封了几十个统领,可打下来的地盘,半寸都没有分给单家。”
说到这里,赵雪平在舆图上重重一叩:“单家出钱出粮,本想当幕后的太上皇,结果孙维平自立门户,把单家晾在了一边。
这两家早就貌合神离,互相防备,单家怕孙维平反噬,孙维平也嫌单家指手画脚。
只要官军主力猛攻单家,孙维平必定作壁上观,绝不会派一兵一卒去救这个昔日东家。”
堂内众人精神一震,觉得赵雪平的话不无道理。
崔绍拍了拍扶手,追问道:“若孙维平铁了心去救呢?”
“他不敢救,也腾不出手救。”赵雪平直起腰,声音平稳,“巨马水一战他虽然大胜,但在会昌、固安却碰得灰头土脸,又不敢和李不争正面交手,见势不妙便退回莫州。
在兵法上讲是锐气已失,此时李不争在幽州虎视眈眈,他如何敢抽出兵力支援单家?”
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冷笑道:“孙维平的部众全是抢掠成性的散沙,一旦单家被灭,钱粮来源彻底断绝。
他们无源无本,只要官军封锁关隘,不出两月,孙维平军中自会内讧崩溃,届时各州平定,大权尽归使君与诸位世家之手。
到了那个时候,挟河北全道之兵,再北上对峙李不争,胜负方在两可之间。”
一番话落定,内堂落针可闻,几名世家主事人也是暗自点头,觉得赵雪平说得有理有据。
王泰和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急于找回面子的躁郁,最终下定决心:“就依赵雪平之计!”
王泰和转回案前,抽出一支令箭,重重拍在桌案上:“传本官军令,调动五万精锐,立刻开拔!”
河北道黜置使府在过去两三年里,搜刮地方、编练新卒,又有各处世家全力支持,总共攒下了八九万的兵马。
这一役,直接抽调了五万,军令下达,分三路囤兵信都、枣强、蓨县三地。
各家都把自家最得力的后辈推了出来,名义上是听从调遣,实则是为了在瓜分战功时占住头筹。
贺宇领中军,赵幸、崔鸿景各领左、右翼步骑,三人都是中郎将之职,互不同属各自攻伐。
偏将程启一、宋修己、崔懋德、赵雪平等十余人归于三人麾下,分别掌管粮道、斥候与营寨。
整个黜置使府的武将底子,几乎全砸进了这场战事。
战法也极其简单,大军开拔后,兵分三路。
一路大张旗鼓逼近武邑县城,修筑连营,号称十万,摆出泰山压顶的围攻架势。
另一路真正的精锐主力,却由崔鸿景率领,悄无声息沿河道南下,直扑冀州的大粮仓——衡水县。
第三路则是从蓨县北上,牵制阜城的守军,让其不敢发兵救援武邑。
五万大军布下的天罗地网,瞬间扣向冀州腹地。
武邑城内,单家求援的告急文书,一封接着一封送往孙维平所在的莫州。
然而,十几天过去了,孙维平连半点南下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深州、瀛州都没有援兵调动。
而此时孙维平的老巢莫县,冀州被河北道黜置使大军猛攻的消息也已经传遍全军。
毕竟单孟捷在告急文书里写得极惨,只说河北道黜置使的兵马把冀州各城围得水泄不通,堵门断粮,城破只在早晚。
一处偏营里,酒坛子砸碎在青砖地上,泥封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孙维平这是什么意思?压了求援信十三天,整整十三天!”单承祖拔出腰刀,劈在辕木上,他是单孟捷的亲堂弟,是领五千人马的偏将——在孙维平的特意打压下,算是流民军中地位最高的单家子弟了。
“冀州是我们单家的立足根本!没有单家收留,他孙维平早就烂在北边的荒沟里了!如今家主被困,他按兵不动,想造反不成?”周围围着六七个军官,全系着蓝色腰带,都是单家本家走出来的子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