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雨森鬼气森森的脸瘦了很多,瞳孔漆黑,无动于衷极了:“找谁?” eleanor继续观察人的一言一行,是无助后的愤怒:“没谁。” 男人扭动僵硬的脖子,望着eleanor:“我谁也没找,安眠药而已,可以再买。” eleanor:“好的。” 回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环境,安全感或许来了。 全是吴元君……到处都是吴元君生活过的痕迹。 属于吴元君的东西摆满二楼那张床,车雨森坐回轮椅上,他死死注视着小提琴,手指不受控制拨动琴弦,无数个监控窗口仍然回放着吴元君的身影。 好似这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中午,上门的私厨不知道发生什么,他在洋房里切菜,突然在监控摄像头下,和另一个厨师说道:“元君呢?他喜欢吃的菜,今天有,这么久没有看见他……还怪想他的。” 车雨森突然浑身一颤,艰难地站起来,毫无血色的脸颊露出渗人笑容:“是你想他,不是我,我没有——” “我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 那幅十字架油画猛地摔落,发出砰地一声。 二楼玻璃窗前浮现吴元君的身影,他回头望来,像被车雨森吓了一跳,无奈地说道:“说话不可以这么大声,扯到喉咙了怎么办?” 车雨森丧失力气,反问:“你…回来了?” 吴元君:“嗯,我回来了,看看你这家伙过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身影消散了。 车雨森眼里那道身影却还存在,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吴元君。 早说那天是最后一次见面。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他一定不会走。 车雨森道:“吴元君你等等我。”他的双腿使不上劲了。 对,只有使不上劲,像断腿一样,便能回到从前。回到吴元君推开那扇大门,走进车雨森世界的那一天。 车雨森用力抬起脚,吴元君的身影近在眼前。 冥冥之中又出现一双手,不是搀扶而是大力一推!! 车雨森冷不伶仃摔倒在地,他屈起膝盖不断用力,依旧怎么也爬不起来,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摩擦地面毛毯,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 “吴元君……”车雨森是只断了腿的野兽,只能认命的匍匐在地,他随时随地面临死亡,面容狼狈鬓间发白,那头曾经吴元君精心照料的长发乱糟糟垂落,发尾沾着湿润的液体。 是什么声音? 近乎痛苦哀鸣,男人的牙齿乱撞,发出诡异声响。 从一开始的很闷很闷,最后化作放声崩溃,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大到玻璃杯振动。 “吴元君……”声音低哑。 “吴元君……”他又喊,对着屋子喊,声音更大了。 “……” “我腿…疼……我疼……” 泪水不是脏水,它从来不可耻,示弱也从来不分输赢。 一定是吴元君回来了。 一定是的。 吴元君开门的声音,车雨森能分辨出来。 他等了吴元君好多好多次,每一次,推开门的人都不是吴元君。 这次一定是。 二楼玻璃窗剧烈碎裂。 私厨瞪大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他他他摔下去了……”eleanor不再咀嚼口腔里的食物快速冲出去。 车雨森已经从二楼一跃而下,死不了人却足够断腿,失去意识前他冷静无比交待eleanor,叫记者来拍。 让记者拍他这副样子。 所有人来看看我够不够可怜。 只要让吴元君看见我这样,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一定会可怜他吧。 成百上千万人,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来看他的丑态。 新闻,报纸,媒体,能抵达的地方,吴元君可能会看见。 那天南京的盛夏来到末尾。 鸽子飞过天际,天边鸟群一只错了队伍,身影孤孤单单,而其余迁移的鸟儿抵达南美洲。 秘鲁利马西临太平洋,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无雨之都。”和南京依旧有时差,晚了十三个小时。 一个在北半球,一个在南半球,南京是夏季,秘鲁却是冬季。 真正的南辕北辙,相隔万里。 这里常年温度15到22摄氏度,没有酷暑没有暴雨,更没有漫天的花粉,一家叫“醉生梦死”中国人开的茶馆里,吴元君懒懒站在玻璃窗前,头上戴着墨镜,黑色头发随风摇曳,薄夹克上绣了漂亮的山茶花,袖子撸起一截露出手腕,动作干练漂亮。 他红润的嘴唇咬着一根自己卷起的细烟,烟草味淡淡的,更多的是一股冷茶香,幽幽浸染白皙的皮肤。 吴元君深吸一口后轻抖烟灰。 身后有人道:“怎么站着发呆?” 吴元君眉眼安宁:“站着看云呀。”他扭头冲祝京儒轻笑,“你的茶叶不能浪费,我来煮吧,好不好?” 祝京儒命犯桃花的眼睛亮晶晶,“就等你这句话,不亏是我的好哥哥。” 茶馆里还有不少旅客,电视机里闪过几句新闻报道,他们的声音不轻不重飘来。 “跳楼?” “对,这么有名的人还想不开,谁知道呢。” “照我说,古往今来,搞点艺术的基本全是神经病,小提琴家也那样呗。” “腿骨头露了几根,真吓人,我这有图片呢……” …… 吴元君仿佛什么也没听清,低头侧脸专注,一心一意做好眼前的事,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面,热气轻轻氤氲他的睫毛。 茶叶轻轻漂浮,正如天边的流云,一去不复还。 茶馆外人来人往,秘鲁又是好天气。 一天又一天过去……用空的针管越来越越多,无数药物爬满车雨森的世界,他清醒又好像不清醒,脸色阴沉得可怖。 所有人的生活照旧,回到正轨。 只有他似乎找不到时间流逝的证据。 塞缪尔硬生生撑着一口气,身体稳定下来,回南京后第一件事便是一边吸氧一边用权杖打车雨森,“你个没用的东西。” 车雨森无动于衷:“……” 塞缪尔怒骂:“给我清醒过来。” 车雨森:“我很清醒。” 塞缪尔:“不,你和死了没区别。” 车雨森眼神像是看见什么怪物,总觉塞缪尔不正常,“我活着。” 塞缪尔没力气了,挥了挥手让老管家去说,“sen,你再这样下去,更适合住在精神病院里。” “精神病院?”车雨森低着头不屑一顾,操控轮椅,继续陷入黑暗中。 他每天忙得很,要看监控回放,耳边听着录音,抱着吴元君的衣服,摸莲花手镯,还有戴吴元君织的围巾,用吴元君给他的雕刻笔筒…… 顺便将陶瓷工坊里吴元君其余的几百件失败作品运了回来。吴元君这些年烧制过,雕刻过,捏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车雨森心甘情愿走进一个叫吴元君的博物馆里,他给自己关上门。 其中曾经被车雨森践踏,踩成烂泥的泥塑。 老郑说,元君用那些烂泥捏成了蝴蝶。 吴元君很早不再捏有关车雨森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他早就不再虚空捏造爱自己的人。 窗外又是一年秋风吹过。 车雨森坐在轮椅上背对众人,他凹陷的眼窝异常深邃,两颊没有多少肉,黑眼圈渗人,高大的身体日复一日蜷曲在轮椅那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说他的腿没有问题。 他最常做的一件事。 是等。 等那扇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又一个深夜。 eleanor和塞缪尔派来的医生一起屏住呼吸。 因药物睡着的男人闭着眼起身开始梦游,他瘸着腿走路,疯狂地在吴元君常待的地方走来走去。 身影徘徊不肯出来。 男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停下来了。 他缓慢抬起头,长发不能遮挡脸庞。 病人刚刚的动作表现出无比亢奋,他的血液和心跳一起沸腾,在死亡和活着之间溺水一般游动。 eleanor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停下来的车雨森哭了,无声地泪流满面。 他情绪激动道:“你替我去找吴元君,去找他,你告诉他,他拿走了我的东西,你帮我去找他,让他还给我,还给我——” eleanor试探性问:“吴元君拿了你什么?” 沉默不知多久。 车雨森才道:“他拿走了我的琴。” eleanor倒吸一口凉气:“那把小提琴不是被您自己烧掉的吗?” 时间摁下暂停键,空气死寂无比。 价值连城象征上帝之手的小提琴早在某个夜晚被车雨森亲手烧了。 eleanor趁着这个功夫给车雨森注射进药物。 她累得够呛,忽然后知后觉喃喃。 是琴?还是情? 药物即将发挥作用,梦游的男人哭着哭着哭累了,不知道怎么又笑了,他的模样癫狂压抑,又掺杂欣喜若狂,似乎某种安全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