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已经站在门边了,背着那只旧竹篓,篓里是早上起大早热好的杂粮饼,还温着。 程愫没推辞。 山路有霜,这个时节踩实的冻土开始松软,脚落下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林宣走在前面,程愫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程愫的脚步声很稳。 他在心里默背昨日温习的《学而篇》。背到“人不知而不愠”时,忽然想起镇上那场赌约,想起周明裕那张因轻蔑而扭曲的脸。 他没停,继续背下去。 林宣平日里沉默少言,这会儿却忽然开口道:“九郎,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程愫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想起跟周明裕的对赌了。 “阿宣哥,你相信我吗?” 林宣一愣,随即点点头,“信,我信你。” 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 “嗯,那你等着,我一定赢。”这句话是对林宣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刘家村的青砖院落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罗丰早已起身,正坐在廊下就着天光翻书。见程愫进门,只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远的林宣。 他没问这孩子是谁,只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罗丰这书房不大,一几,一榻,两架书。窗前那张旧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墨汁未干,显然主人已写了不久的字。 程愫依礼拜见,从挎包里取出《近思录》,放在案角。 罗丰没急着开讲,他看着程愫,忽然问:“从程家村过来,要走多久?” “回先生,一个半时辰。” “累不累?” 程愫想了想,老实道:“有一点。” 罗丰点点头,没再说累不累的事,只道:“坐下。” 程愫在书案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林宣没有跟进书案边,而是在窗边的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竹篓放在膝边,看他们师徒已经开始做学问,他也掏出自己拿的针线,开始做一些活。时不时的往这里瞥一眼,看他们需不需要茶水。 罗丰没有立刻翻书,也没有考问经义。 他把手边那只用了二十年的粗陶茶盏推过来,推给程愫。 茶是凉的。程愫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罗丰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树,慢慢开口:“《论语》 天刚蒙蒙亮,程愫就醒了。 一月休四天,上六日歇一日。昨日读完了《大学》格物章,今早不必赶山路,他反而醒得比平日更早。 窗纸透进来青白色的光,院子里有人在轻声走动。程愫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程万山已经在院子里踱步了。 程万山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脚上是双补过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些前几日沾的泥点子。他背着手,听见门响,立刻转过身。 “九郎,起了?” 程愫点点头,程万山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搓着手道:“不急,你先洗漱,吃点东西,爹等你。” 钱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急什么急?地又不会跑!让九郎把饭吃了再说。” 程万山讪讪地“嗯”了一声,背着手又踱回院门口,往田垄那边张望。 程愫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微微发酸。 程家败落大半年了,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从前在镇上时,他何曾亲自下过地?可如今,这片荒田是程家唯一的指望,他比谁都急。 程愫匆匆喝了一碗粥,揣上那张画了无数遍的改良图,和程万山一起出了门。 林宣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肩上扛着镐头和铁锹,怀里还揣着程愫那卷图纸。程愫回头看他,他只低低说了句:“带上家伙什,省得跑第二趟。” 日头还没升高,田里的薄霜正慢慢化开,泥土泛着潮湿的深褐色。 程愫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土,细细地捻。 程万山站在一旁,屏着呼吸,像等着判官落笔。 “不止是板结。”程愫把那把土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拧起,“这块地荒了十几年,光长野草,看着绿,其实底下早空了。” 他把土递给程万山:“爹,您看这土的颜色。” 程万山接过,凑在眼前细看。土块发白,带点灰褐,不像正经田里的黑褐色。 “这叫‘地力耗尽’。” 程愫站起身,指着整片荒地道,“从前种过,后来荒了,野草把最后那点肥都吸干净了。底下那层又硬又死,水渗不下去,根扎不进来。” 他又走到另一处,林宣明白他的意思,在那处挖了一锹,翻出底下的土。 “爹,阿宣哥,你瞧这下面,颜色发青,这叫‘青泥层’,是积水沤出来的。说明这块地排水不好,开春雨水多,苗种下去根就烂了。” 程万山脸色凝重起来。 程愫又往东走了几十步,蹲下再挖,这次他捻了捻土,放进嘴里轻轻抿了一下,随即吐出来。 “这边碱了。” 程万山一愣:“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