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意味着,假如哪天她没有克制住,那么一切都会回到解放前。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禾溯刚准备爬到上铺,宿舍门突然被撞开。 刚刚去隔壁宿舍串门的林雨鱼猫着腰窜进来,轻轻关上门,直至落锁。 她小声唤道:“禾溯,谭水,你俩先别睡。” 声音里的惊恐清晰可见,使得床上两人迅速起身,顺着爬梯跳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 “我听说”林雨鱼罕见地嗫嚅了,“刚刚有个高二的女孩跳娄了。就在宿舍楼,掉到宿舍楼底下的水潭里。我没敢去看” 跳娄。这个只出现在新闻上的词语就这么硬生生地闯入她们引以为傲的美好校园,违和感相当强烈,引起一阵不适。三个人相顾无言,好像感到无比震惊,却又不把这当作真的事儿。她们刚刚还经过那汪小谭,如此澄清,鸟语花香,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血水交融在一起。 “小鱼,万一是你听说错了呢?”禾溯挤出一个笑容。 林雨鱼摇摇头:“不会的。刚刚我在走廊尽头打水的时候,就听到一阵尖叫,有人大喊了一声‘跳娄了’,接着所有人都趴到栏杆上东张西望,被宿管赶回去了。我没敢看,但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校领导齐齐朝底下的水池撒腿飞奔过去,跑得老快了。” 谭水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的,说不定真是听错了,失足掉下水潭也有可能。还好你没去看。” 她们一致决定先不处理此事,纷纷爬上床,真真假假,没有目击证人的证明,谁都说不准。床靠右侧的林雨鱼觉得脊柱发凉,所以爬到了谭水床上,窝进谭水的被子里。 禾溯倒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梦里还有杂生的异象,时不时还闪过黎桦的身影。午睡铃一响,她爬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好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谭水也把林雨鱼从床上拉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地爬下床,穿好衣服,一起走出宿舍。 午后暄光让人头晕目眩,小谭边拉了一条鲜红的警戒线,在太阳的照射下反着光,被剪断的一段还垂头丧气地耷拉在地上。路障把池子死死地围住,看不见水面的颜色。 “啥情况啊?” “你们没听说吗?中午女生宿舍有人跳了啊,那个场面超级惨烈,我室友在阳台上看到了————” “喂,有没有依据的,不要危言耸听啊!” “千真万确,你们爱信不信。” 几个警察和三个校领导站在一旁,正在对几个学生问话,学生显然被什么东西吓哭了,抽抽嗒嗒地说不出一个字。领导拍着他们的背,铁汉的面庞都露出鲜少的柔情。 “所有学生立刻离开,该上课上课,不要围在这里凑热闹!”保安挥着棒子赶人,“全部走开!最后警告一次!” 是了,也许那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呆楞地站在原地,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施了咒,半步都迈不开。漂亮的晴天此刻显得好讽刺。 班上闹成一团,本该看班的秦秋罕见地缺勤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大多数参杂着“紫砂”,“恐怖”,“学妹”这些字眼,像魔咒,听得人心慌。人群把死讯传开,连带着恐慌也散开了。 可哪怕生命的逝去都挡不住上课的步伐。周晓君抱着课本,气宇轩昂地迈进教室,看她的表情,好像没有丝毫的痛意。禾溯怀疑她是不是还不知道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教室沉闷,学生点头如啄米,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连天。 “头都给我抬起来!蔫了吧唧的,这才下午第一节课。”周晓君发现无人理会她深情款款的诗歌朗诵,怒从中来,把黑板拍得震天响,几只沉沉的脑袋抬了起来,又耷拉下去。 “你们一个二个的,这都高三了,有什么值得阻碍你们前进的步伐!”周晓君双手撑着讲台,“有没有忧患意识!” 有几个人好像被她说动了,赶紧翻开语文书,在文言文上随便划了几根线,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少给我装蒜。”周晓君用教鞭把那人的书从桌上一挑,连着他的面子,直直地摔到地上。 禾溯一直看不起周晓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嘴脸,她的思绪从课本飞出门口,越过那几个种着月季的花坛,穿过操场边的桂花树,回到水潭边。她不停地想,脑海里不停演绎那诡谲的一幕。 “禾溯,起来,回答问题。”周晓君的声音从天而降。禾溯平平稳稳地站起来。 “妃嫔媵嫱,四个分别是什么等级?还有,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翻译出来,必须和书上释义一字不差。” 禾溯想了想,突然发现她的脑子像短路一样,死活想不起书上的释义,甚至她清楚地记得释义就在第几面的下方,夹在哪两排小字中间,但那些小字变得模糊不清,小虫般蠕动起来。 周晓君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厉害啊你们班,语文差的不听课,语文好的也不听课。禾溯,我看你真的是飘了,考好几次就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下次月考看看能考几个分儿?给我站着,罚抄全篇注释十遍。所有人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听课的下场。” 她的声音本就尖厉,从小蜜蜂里传来爆破音更加明显,粗哑难听。好几个同学从前排转头看着禾溯,给她递去同情的眼神,有的气急了就扯扯嘴角,对着周晓君的背影翻个白眼。禾溯一一报以平静的笑容,告诉大家她没事。 禾溯面色平淡,她倒觉得周晓君故意强调「考好几次」四个字像是在夸她。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两张纸,直接开始抄写。 抄着抄着,竟又蹉跎过了一节无聊的课。禾溯把抄好的释义夹在要交的作业本中间,递给语文课代表。她发觉自己心里头淤闷得很,但这股情绪却不知从何而起,只是邪火般烧着,让她无法做任何事。她清楚不是因为周晓君的怒斥,而是因为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 黎桦呢?黎桦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倘若她知道的话,会如何安慰自己的学生? 十一班就在禾溯的脚下,她们也在上语文课。那些动人的诗词歌赋,黎桦对生命的见解,离她只有一层之隔,却好像再也无法拥有。 但,抱着这样的心态,禾溯还是在课间慢悠悠地走向二楼办公室。她没打算进去,毕竟自从上次的推拒,她们已经两周没说过话了。要是能偶遇黎桦就最好,不能的话,就不能吧。 甫一走近楼梯口,一阵熟悉的高跟鞋蹬地声就遁地传来,一下一下的,踩在禾溯的心房上,巴不得踩出几个坑。黎桦果然出现了,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抱着课本,腰间别着麦。她抬起头,想看看台阶,没成想望到了学生干净的鹿眼。 禾溯心里被吓了一跳。她有些心虚,怯怯又平稳地说:“老师好。” 黎桦抬头,“嗯”了一声,禾溯这才看清对方的脸,有着难以察觉的倦意。“下去溜达?” “是的老师。” “挺好的,多走动走动。”不温不火的寒暄。 禾溯自觉这不是找黎桦求开导的好时候,点点头,默默走下楼了。穿过一楼的走廊,走到二号楼梯口,再慢慢地爬回二楼,这样便可绕开办公室抵达班级。 剩下的三节课,一节历史,一节自习,还有一节英语,但欧阳明月今天请假了,估计也是秦秋看班。 谭水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老班的课,不是什么别的刁难人的东西。” 禾溯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中午那件事发生后,就有点听不进课了?” 蒋思琪转过身,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老觉得哪里硌得慌,我打算放学给我小姨打个电话聊聊。” “人是真走了吗?”有人凑过来问。 “大概是吧,我听隔壁班的人说的。她们有人目击了全过程,说人掉下来的时候四肢都是紫的。” “啊———真有人看到啊?” “好痛苦目击的女孩们被安排心理疏导了没有?她们肯定很难受。” “不知道,听说是被警察和心理医生带走了。” 禾溯放空大脑,听着周围的同学小声交换着信息。大家好像很好奇那个女孩是哪个班的,姓甚名谁,却又好像很害怕知道。 她们宁愿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也不希望受害者的身份具像化。她也惊讶于学校竟把信息封锁得这样好,这么多人都打听不出她的名字。 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老师就坐在眼前,但没人敢问。 下午的课不知不觉也结束了。禾溯记得秦秋那天一反常态,什么也没讲,往日明丽的笑容也褪去了,只是让大家自习,一个下午,从蓝天到黄昏,禾溯连周末作业都快写完了。 班里没人讲话,偶尔几处传来私语,秦秋也没有叫停。她坐在讲台上,撑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深远的问题,令她短暂忘记自己是一个班主任。 荔川外国语有一则传统,学生可以在周四的晚自习前使用半小时手机,目的是为了和家里人联系,讨论周五放学的接送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