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感觉到似乎有一个温暖的东西落在了他的心口,将他四肢百骸里残留的些许冷意完全驱散。 他像是被泡进了热气腾腾的温泉里,整个人都格外的温暖而放松。 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一朝解决,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快。 一股困倦之意袭来,他没有抵抗,就这么顺从地让放纵自己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小时候,梦见了那最初的家庭。甄玉华,以及自己那已然面目模糊的亲生父亲。 随后梦见了父母离婚,自己跟着母亲生活。 他梦见了甄玉华再婚,他又拥有了离开家的借口。 他出柜了。 而后,他从那房子里搬了出来,只在逢年过节偶尔回家。 不少边籍以为自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过往以梦境的形式在眼前一幕幕闪过,让边籍有些难免心生感慨。 只是那些画面几乎都是一闪而逝的,仿佛有一个冥冥之中的存在在拉着进度条,想让他迅速跳过这些不足为意的前置剧情,而后直接切入这个故事的重要之处。 终于,在那个夜晚,在公寓的电梯间里,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男人。 是左哲。 左哲同他打了声招呼,告诉他电梯坏了。 明明这只是邻里之间无需挂齿的小帮助,但是看着眼前男人熟悉的清冷眉眼,边籍却再一次地生出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原来哪怕他们已经是有过生死纠葛的关系,但在回望初见时的片刻间,他依旧会对这个人一见钟情。 魂魄在逐渐归位,那些遗失的、散落的记忆也在逐渐回笼。 明明这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边籍重看一遍却丝毫不觉得无聊。他甚至没有任何快进地想法,就这么乐呵呵地看着过往的一切——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网上调戏左哲的,如何死皮赖脸地缠着对方,如何厚颜无耻地宣称,要大张旗鼓地暗恋对方。 当他听见左哲答应他的表白,要成为他的恋人时,他依旧高兴兴奋得仿佛自己真是第一次表白。 他用从沈荷那弄来的不过审片段给左哲“熏陶”,但却始终不成功。 彼时他还不明白左哲到底在坚持什么,但现在想来,大抵是一条术师与普通人之间最后的底线。 他想的是与爱人亲密无间,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对左哲而言,却是两人的因果从此彻底纠缠在一起。 他确实担心过左哲会不会太过“白纸”,好在,左哲是个很好的学生的,学得很快。 他们很快便都放纵了自己,沉浸在那一场痴缠中。 那时候,他的心中升起过一个念头:大抵就是眼前这个人了。他会是陪伴自己一辈子的人。 边籍相信,那时候的左哲也有一样的想法。 性不是爱情的唯一,却也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可以看出很多事来。 他看得出,他相信左哲也感受得到——他们天生属于彼此。 从那以后,他和左哲正式开始同居了。 他换掉了左哲主卧的床,将自己的衣服塞满了左哲的衣柜,强势地侵蚀了对方的地盘,直到他们的生活再不分你我。 以前的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在谈了恋爱后,会变成……那样一个人。 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他的头脑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活色生香,让他脸颊发烫的幻想。 他想要和对方合二为一,让他们的躯壳彼此交嵌,让他们的灵魂互相依偎。 边籍觉得,自己应该对左哲是生理性的喜欢。 白天上班时,他会给左哲发消息,“骚扰”对方。 他第一次开始着急下班,离下班时间还剩下半小时,就开始数着分秒。 同事开玩笑,说他工作态度大不如前了。毕竟此前边籍还会时不时地自愿加班。 边籍很认真地说,现在不一样,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了。 每天傍晚,当他走到公寓门口时,就会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左哲是自由职业,每天都会做好晚饭等他回家。 爱人的手艺算不上多么惊世绝伦,也就是烧个家常小炒的能力。可边籍却偏偏觉得,那些个本该闻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饭菜香气,却每次都能惊艳他。 让他连站在门口掏钥匙开门的这几十秒钟,都迫不及待。 每天打开门,左哲都穿着差不多样式的,干净的白色衬衣,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听见开门声,他会回头看自己一眼,道一声“你回来了”。 而边籍则会走过去,环抱住对方,再讨得一个吻。 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常,却是那么回味悠长且弥足珍贵。 边籍唯一的烦恼,就是得纠结自己到底是先吃饭,还是先吃点别的什么。 虽然偶尔他们也会有小矛盾,小争执。 可是那又怎样?两个人可以床头吵架床尾和,毕竟边籍是真的很爱左哲,而他也能感觉到,对方也爱着自己。 这种发自肺腑,从血肉里渗透出来的喜欢,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更何况他们两个人也都不是内敛的人,他们从不羞于启齿自己对彼此的爱意。 边籍觉得,他是真正的拥有了一个家。 家里有他,有左哲,他很幸福。 再后来,是死亡。 他破碎的意识虚虚地浮在半空,看着甄玉华来认领自己的遗体。看着他的葬礼。看着左哲来到火葬场,将他接回了家。 “我叫左哲,我是边籍的爱人——我来接他回家。” 左哲说的这句话,边籍觉得自己会记一辈子。 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无声无息,而左哲则跪在床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 从相识开始,左哲就是个情绪非常内敛的人,但是此刻,他却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落泪了。 左哲很痛苦,而边籍也是。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颗泪珠从爱人的眼角落下,滴在自己手背上。明明他本该毫无感觉,可他却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都被灼伤了。 他想要迫使自己做出些反馈,去拥抱自己的爱人,去帮他擦去眼角的泪,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他都动弹不了。 他只是看着左哲用符咒牵引着自己起身,走动,而后……完成了一场偏执而疯狂的婚礼。 那场面无论是他第几次看,都会让他心痛得仿佛肝胆俱裂。 边籍明明只梦到过一次那婚礼的场景,却已然将左哲所说过的誓词全部记下了。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死去的躯壳,但在左哲看不到的地方,他郑重地与对方一同宣读誓词: “命魂交融,阴阳同契。天地为鉴,万死不悔。” 他那虚无缥缈的魂魄同左哲纳头对拜。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自己所说的话,他却仍然虔诚地,同左哲念出一样的誓词。 两个声音从阴阳相隔的两段响起,却逐渐交融在一处: “同命连枝,生死共赴。” “星霜荏苒,同尘同归。” 他听见云盈的一声唱和:“礼成——!”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一场酣然大梦中醒转,他飘悠在半空的神思,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牵引着,最后落入他的躯壳中。 此前,他仿佛长久地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脚下踏不到实地,便也不能安心。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湿的,疼的。 但是此时此刻,仿佛有一股轻盈的热流从心口注入,向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最后将他的全身都变得温暖起来。似乎有人拽住了他的手,将他从江中带了出来。 寒意被驱散,他终于能脚踏实地,再次活生生地行走在这人间。 边籍缓缓睁开眼,他望着天花板片刻,缓缓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昏暗,头顶的灯关着,有些许光透过窗帘,温和地落了进来。 边籍能感觉到,自己此刻正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松软而温暖。这不是多么感天动地的大事,但正是这种微小而确切的幸福,反而让他想要落泪。 边籍动了动胳膊,似乎有所察觉。 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旁。 左哲和衣靠在床边,似乎是消耗了不少法力,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但是他的一只手却仍然与自己的手牵着,十指紧紧地交扣在一起,怎么也不松开。 边籍感受着他的体温,那么暖,那么真,让他忍不住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