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霏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边籍等人没有跟上。 不过她也不着急,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新做了指甲,保养得宜的手指上,豆蔻色的指甲红艳艳的:“哦,你们是觉得这太过冷血了?我们对于左雯也不是没有补偿的,家里决定了,准备将市中心那的两套房产给他们做补偿。” 两个孩子,两套房产,这叫补偿。 “他妈的。” 边籍听见跟在后面的华施低骂了一句,但程叙渊拉住了他,他这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边籍望着左雯看了片刻,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静:“如果您的孩子,也继承了那种天赋,变成您口中的‘孽种’,您也会扔掉他们吗?” 左雯放下了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深深地看了边籍一眼,目视前方,继续走着:“我抛弃过三个孩子。我的大儿子,大女儿,三儿子,都继承了那种该死的天赋,或者说,罪孽。” “被吸引来的厉鬼可不懂节制,不会只杀一个人。如果不把他们扔掉,我的其他孩子,包括我自己,也随时可能会命丧于厉鬼手中。” 她说着,掀开了自己的坎肩—— 在她的胳膊上,赫然有三条长长的伤痕。 那些伤疤明显有了年岁,痂早已掉光了,发白、凹凸不平,但却狰狞依旧。像是某种恶兽将爪子嵌进了她的皮肉里,用力抓下。 边籍的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一下。 “我也试着保护他们,瞒着家族,但是后来,我发现这太难了。”左雯淡淡地,“与其一辈子活在惶恐中,或者早早惨死在厉鬼的手中,不如让他们变成财产和权利,为我其他的、正常的孩子铺路。” 他们绕过一处假山,几个孩子的嬉笑声便传了过来,似乎有孩子在用着闵州话唱着童谣。 左雯道:“你看,度过了一时的痛苦。我现在不也儿孙绕膝,承欢膝下。多好。” 假山后,四个的孩子正在唱着儿歌玩跳房子。同一首儿歌他们先用闵州话唱了一遍,又变成了普通话: “小乖乖,来做饭,分果果,摆甜盘。 分给三个好伙伴—— 老大红豆汤一碗,老二白藕片一盘,老三嚼了甜竹竿……” 这一遍,三个人都听懂了。 一瞬间,边籍只觉得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华施同他讲的故事犹在耳畔—— 三个家族害惨了那名术师前辈,为了夺取他的能力—— 老大红豆汤一碗。 一家吸干了他的血。 老二白藕片一盘。 一家剜去了他的肉。 老三嚼了甜竹竿。 一家吸空了他的髓。 这一出令成年人都为之胆寒的罪行,居然被改编成了一首儿歌,在左家的孩子们口中传唱着。 他正想问问左霏为什么孩子们会唱这首歌谣,但一个孩子却先一步看见了左雯。 “奶奶!”她一声脆脆地喊声,立马跑了过来。 “奶奶!奶奶!”另外几个孩子不甘落后,也呼啦一下跑过来,围着左霏。 “奶奶,我不想玩跳房子了,能不能玩会儿手机啊?”最先跑过来的小女孩儿拉着左霏的手左右晃,撒娇道。 “当然不可以,”左霏点了下她的小脑袋,“你们都这些天都玩多久了?小心眼睛近视了变成小四眼。” “喔——” “晚上带你们看电影,好不好?” 于是几个孩子们又开心了,笑着又跑回去跳房子了。 边籍深吸一口气:“您知道那首歌谣的含义吗?” 左霏看了他一眼:“知道。” “那,”边籍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发干发紧,“孩子们知道吗?” 左霏看着几个玩得开心的孩子,语气很平静:“我没和他们说过,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们都很正常。或许再过几代人……就彻底没人在意,也不需要再知道那首歌谣的含义了。” 边籍没说话。 他觉得这很荒谬。 他不觉得将罪行遗忘是件好事,华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为忘记了先辈的罪行,华煜明连最初的几个孩子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他妈——”华施简直要暴揍打人了。 但是程叙渊一把拉住了他。 华施扭头,带着惊怒与痛楚望向自己的爱人,但程叙渊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对着华施摆了口型:年龄,对得上。 华施微微一僵。 这也是边籍保持沉默的原因。 左霏的年纪,和左哲相差二十多岁。 她也抛弃过自己的儿子…… 说不定,左霏就是左哲的亲生母亲。 左霏并不在意他们几个人在想什么,她四下看看,又把刚刚跑回去跳房子的孙女招了回来。 “宝贝,告诉奶奶,你有看到小嘉哥哥吗?” 那小姑娘显然不太喜欢左嘉这位堂兄弟,撇了撇嘴:“哼,我看到他往稚安堂那边跑去了,我说了让他别去,他还骂我多管闲事呢。” “嘉嘉怎么这么不听话……”听见“稚安堂”这个地点,左霏抬了下眉毛,她摸了摸自家孙女的脑袋,“还是你懂事,去玩吧。” 小孩子跑开,边籍便直视着左霏道:“稚安堂是哪里?” “唔,那些死去的孩子,确实是有些天赋的。他们中不少人,会因为被抛弃而心存怨怼,变成厉鬼,找回家里。” 左霏抬步,一边领着他们往某个方向走,一边道:“稚安堂,就是存放他们牌位的地方,据说……他们的冤魂,也被关在哪里。个中真假我不知道,因为我从小就被大人反复叮嘱,那里普通人去不得。” 话虽如此,但左霏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焦急的神采。似乎左嘉是否会出事,她一点都不在意。 甚至,边籍能感觉到她步履轻松,还隐隐带着点期待—— 边籍不由得恶寒地揣测着:若是左嘉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正合了左霏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人或许比鬼更难应对。 —————— 边籍回去就得心疼地抱住左哲哥猛猛蹭了。 熊孩子 他们没走几步就听见了争吵声,或者与其说是争吵,更像是单方面的叱责。 一处稍显破旧的院落外,左岚把左嘉紧紧抱着怀里,对着左雯厉声呵斥:“你不要想对我儿子动手!有本事冲我来!” 站在她面前的左雯近乎手足无措,她的手绞着素色的衣裙,本就苍白的面庞更是白的像张冥纸:“我没有……姐姐,我没想伤害嘉嘉。我只是,只是想带他去后街买蛋糕而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怀恨在心吗?!”左岚死死护着左嘉,适才还进退有度的精英形象完全消失,她瞪着左霏,像是一头对着敌人龇牙护崽的狼,“不然你带他到稚安堂来做什么?!” “只是经过……这里离后街更近啊。”左雯似乎有些绝望,“姐姐,我真的没想伤害你的孩子,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我……”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大抵是想到了左平和左安,她的唇抿着,再说不出一位作为母亲的话来。她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边籍抬眼看去—— 不远处,树木郁郁葱葱。明明大宅其他地方的树木都经过精心的修剪,但这里却仿佛无人问津,又或者是着意让这里的树木不受约束地放肆生长,用这葱茏的生机去掩盖着什么。 那一团团绿意间,隐约露出半扇房门,青瓦红门,只是门上的漆已然掉了不少,带着点荒废的味道。 边籍往旁边走了几步,这才看到红门上方那明显有了年岁的牌匾:稚安堂。 一条粗大的铁链子绕过门上的把手,将房门紧紧锁住,明显的生人勿近。 两个妹妹产生争端,左霏作为姐姐上前调停。 只是她这“调停”的话明显不怀好意:“诶呀,小雯,你也别怪你岚姐姐,如果不是上次那厉鬼差点伤到了嘉嘉,你岚姐姐也不会逼你把孩子解决掉呢——我知道,平平和安安的灵位都已经放到稚安堂里去了,你一定是想念他们,所以才带嘉嘉过来的吧?” 她慢条斯理地踱步过去,绕着脸色惨白的左雯走了一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难过,家族里决定给你两套房产作为补偿呢。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听了她的话,左雯浑身都像是打寒噤似的颤抖不止,但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左霏刺激完了左雯,又优哉游哉地走到左岚身边,弯下腰想要去拍左岚的肩膀:“小岚你也真是的,手上的股权多了,声音也大了,怎么这么训斥我们的妹妹——” “啪!” 左岚一把拍开了她的手,眼刀狠厉至极地刮向左霏:“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