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槐子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华小子给你讲的故事,有一点错误。” 边籍顿了下:“什么?” “三个家族自从人丁凋敝,这是错的。” 虚槐子道:“确实,华家几乎绝嗣,到这一代只剩下华施一人。而我家,死的死,残的残,也没多少人。” “但唯独有一家,找到了一种残忍的方法,保全了自己。不仅没有因此变得支离破碎凄凄惨惨,反而人丁兴旺,甚至变成了当地的望族。” 边籍心中一紧,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做到的?” “毕竟那件惨案发生的时间已经有些久远了,血脉是会随着时间稀释的,这修行天赋,也不是谁都能继承。” “这个家族的人确实狠——他们发现自己抢来的天赋变成了致命的刀,于是不想要了。” 虚槐子哂笑了一声:“只要你生的孩子够多,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平庸之辈,没有继承天赋,自然也不会招鬼。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留下,至于有天赋的孩子,就在他们波及家里人之前,丢出去就好。” 像是为了配合这个残忍又冷血的故事,虚槐子放轻了声音:“有的孩子出生即死,也有的父母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还妄图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可是他们自己都是被筛选后留下的普通人,哪能护得住呢?他们会被折腾得身心俱疲,然后在家族里施加的压力下,半推半就地丢掉孩子。” “有的孩子甚至已经开始记事了,会自己摸回家。但只要把他们扔得足够远,那不等孩子找到回家的路,就会惨死于厉鬼手中。” 一瞬间,边籍只觉得一股凉意席卷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冷。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也有些颤抖,他说不清自己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这样……”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此前看见的,那个古怪至极的任务描述—— 为什么那对父母离开盛景号时没有发现孩子丢了? 为什么他们直等到出了海才报警? 为什么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头七都没过,他们就不再继续追究了? 而现在,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都有了解答。 那对父母知道孩子会丢,知道孩子会死,但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或许在孩子眼中,这是一场快快乐乐的家庭旅行,但是对这对父母而言,这是他们葬送孩子的机会。 他们就是来送孩子去死的。 甚至术师协会对此事只怕已经习以为常,并且心照不宣。是以,任务资料里明明有那么多看着不合理的疑点,却不去追根究底。 就好像丹青门那满墙的怪物一样,不去提及,真相便也不为人知。 当年的三家确实有罪,可是华施与虚槐子又犯下了什么错? 血脉会稀释,记忆会遗忘,痛苦也会消弭。他们都想让这些过往随着时间慢慢消逝。 毕竟这一出充斥着血与泪的悲剧已然持续了百年,跨过了好几代人。其中的罪孽与痛楚纠缠在一起,早已理不清了。 边籍又想到,楚半芳适才提到的,4月时,另一对带孩子来安市旅游的夫妇……和这对残忍至极的父母来自同一个地方。 会不会,那也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送葬? 边籍深吸一口气:“这个家族,是不是在闵州?” “是。”虚槐子望向边籍,面庞上浮现出一种边籍看不懂的神情。 有不忍,有怜悯,又似乎有一种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的感叹。 她轻声道:“闵州,左家。” 一瞬间,边籍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只炸得他的思绪七零八落,体无完肤。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想要说什么,但是在抬眼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瞥向门外,声音戛然而止。 左哲站在门口,望着他。 边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左哲有没有听见适才他和虚槐子的对话,他只是愣愣地站着,直到爱人走到自己面前。 “前辈。”左哲对虚槐子道了声,算作打过招呼。 而后他又转向边籍:“边籍,我们回家。” 边籍如鲠在喉,却只得喏喏应声。 他走到左哲身边,看向虚槐子。 “哟,小哲来啦。”虚槐子倒是面色如常,笑着转向左哲的方向,招了招手,“早点回去吧。” 边籍望向她:“可是前辈你——” “没事儿,一会儿小盈会来接我的。”虚槐子示意他安心,“我经常这样,不想自己摸索回去了,就跑到协会来,然后让小盈来接。那玛莎拉蒂多拉风,坐得贼爽。” 事已至此,边籍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只得跟着左哲,一同走出了协会大楼。 微凉的夜风吹来,他颤了颤,左哲轻轻抱了下他,又拿出准备好的口罩墨镜来给他戴上。 边籍感受着爱人的温柔,轻声道:“楚会长说,让我去一趟闵州,我的一点魂魄可能落在一户家人身上了。他们……应该是来旅游的。” 边籍说完最后一句,又不由得懊恼,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画蛇添足了。 左哲的动作顿了顿,却若无其事地帮编辑整理好衣着,而后牵上他的手:“好,我陪你去。” “倒也不一定非要麻烦你,”边籍斟酌道,“楚会长建议我去找华施。诶,话说他是不是也该从神农谷出来了——” “不,我陪你去。”左哲握着他的手用了些力,“你别一个人走……别把我扔在这。” 边籍突然觉得有些进退两难,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也不知道左哲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 云盈只和他提过一点—— 在左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父母就把扔了,不要他了。他差点被厉鬼杀死,是虚槐子前辈碰巧路过,将左哲从厉鬼手中救了下来。 边籍当时觉得这个故事听着就凄凄惨惨,也不知道左哲那时记事了没有。 没记事的话,问了也没意义,该过去的就过去了。如果左哲那时候已经能记事了,能记得自己是怎样被家人抛下的……他更不想去戳左哲的痛处,便也没有多问。 早知如此,他或许还是应该多和云盈打听些的。 边籍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左哲,你之前和我说,你不是安市人……那你是哪里人?” 左哲握着他的手,同他一起往前走着,低声道:“我是,闵州人。” 作者有话说: 诶呀呀,作者哥的一些过往要被揭开咯~ 莲 当这个答案出口后,两个人都无言许久。他们都发觉自己此时此刻并没有勇气去揭开这么一块陈年旧伤,于是便都默契地揭过。 边籍随意找了个还算轻松的话题:“任务还算顺利吧?我看你回来得挺快的。你匹配到的队友是谁?” 左哲的语气松缓了些许:“梅恭。” “哟,那你们这阵容可以啊,俩天阶,难怪口得这么快。” 左哲已经懒得纠正他把本来很正经的打码框往奇怪的地方乱用了,他说:“对了,我和梅恭打了招呼,请她帮忙找找看你丢失的手机。如果真的能找到,我们或许就能知道你……前,到底是谁给你打了电话。” 左哲不想说出“死”这个字,但如果和边籍一样用“口”代替又太诡异了,于是他干脆略过。 边籍点点头:“那她可真是热心肠。” “不是免费的,她跟我要了不少积分。” 边籍会想到梅恭那张设计精美的价目表,以及她那上至抓鬼驱邪,下至平面设计的广泛业务,有些无语:“看得出来,她很缺钱。可她不是天阶嘛。我记得你和我说,你就有很多积分。” “嗯,津贴不少。但是梅恭说,她把积分都拿去约稿养oc了。”左哲皱着眉,“我不太理解。” 边籍以为他是不理解“养oc”这个词的意思,解说道:“这也算是一个爱好吧,oc指的是原创角色(origalcharater),一些人会设计一个角色,然后把ta当孩子养,给ta撰写故事,丰富设定,还会约各种各样的稿图,让角色拥有样貌。我之前好奇了解过,还挺有意思的。” 左哲完全不理解花钱给一个虚拟的角色约稿花钱,结果自己却吃糠咽菜的意义。 他皱着眉:“这是不是一个很小众的圈子?” “小不小众的我不知道,不过据我的观察来看,很多会画画,爱创造的人都会养oc呢。” 左哲道:“难道华施也会?” “说不定呢。”边籍说着站着脚步,很有行动力地掏出手机,“对哦,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好奇。你等等,我翻翻他的个人主页,之前我还真没仔细看过……哟,他还真有啊。” 然而他点开华施po在社交媒体上的大图,定睛一看,却又不由得一默。 左哲看出了他的失语,也看了一眼,结果他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