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玫:“这么说你愿意帮我?” 吴元君没回答,“让我想想。” 人来人往,影子模糊,唯独吴元君眉目清晰,他很少回忆过去的那些人,过去的那些事,但某些习惯已经养成,跟在车雨森和塞缪尔身边不是没有长进,的的确确学到了一些东西。 “婚姻是神圣的,因为什么要变成一场交易吗?玫瑰你有难言之隐,我不再问。我希望你幸福,如果真的需要我的帮助,那我答应。我们结婚,我会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替你解决问题,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不过进入婚姻的两个人不相爱又该怎么办呢?” “你爱我吗?玫瑰。”吴元君摇了摇头,“不爱,你选择了我,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利益吗?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我想,玫瑰你有能力将一切都实现。” 何生玫抬起酒杯和吴元君碰杯,心甘情愿喊这个称呼:“元君哥。” “嗯?” “我总算知道,我弟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何生玫若有所思喃喃。 提到何生棠,吴元君习惯性头疼,措辞温吞了点,努力拉开距离,“他年纪小,不学好,一天到晚都是喜欢……帮我劝劝他,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何生玫目光犀利,果然说谁谁到。 何生棠做了新发型兴冲冲跑来,“姐,你为什么不等我——”他说完不太好意思地看吴元君,声音温柔许多,“哥哥晚上好……真巧,你怎么知道,我和我姐专门来送你生日礼物……” 何生玫手臂上鸡皮疙瘩起来了。 吴元君为了不冷场轻生回答,“是挺巧……” 巧也不巧。 何生棠不知道脑子里到底想了什么,脸越来越红,目光越来越不加掩饰,盯着吴元君领口发呆。 吴元君情不自禁抿唇,他垂眼捂住领口,靠着喝酒避开炽热的视线,上个月那件事历历在目。 他强忍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招惹一个又一个同性恋。 吴元君又看了一眼何生玫,心有余悸掺杂珍惜。 玫瑰应该是异性恋吧。 上个月属于吴元君一个人的瓷器工作室开门,招揽了几位工人,学徒,顺便开课收十几个小朋友当兴趣班小徒弟。何生棠毕业一年了,还时不时借着来上课的理由来秘鲁。 那天吴元君洗完澡刚穿上裤子。 何生棠敲门:“扎辫子的小鬼一直哭,一直哭,只要你抱,怎么办啊哥哥,我快哄不住她了。” 吴元君加快动作擦头发,发尾湿漉漉匆匆走出浴室。 何生棠居然一直站门前没走,眼睛快瞪出来,他不可思议地双唇张大,喉结滚动:“元君哥……你……你……有纹身……在那个地方…… 镜子里盛放的水墨莲花盘踞半边胸膛,腰腹线条紧致漂亮,主人不解风情忙着晾毛巾,随口问道:“怎么了,很惊讶吗?” 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擦肩而过那股温热,何生棠深吸一口,再也没办法忘怀。 吴元君快速套上白t去安慰小孩。 徒留何生棠一个人在原地发呆,他的平板默默有了新的纪录,莲花缠胸,肌肤白皙,每一个细节画得无比漂亮栩栩如生。 “老姐调查结果说,哥哥和那个人2014年6月相遇,2016年6月分手,纠缠了两年,现在马上2019年,他们分开三十个月,足足两年半。时间真快,祝他们分手快乐,哥哥好像真的忘了有这个人,真好,忘个干净,再也不要想起。他们如果复合,我就去跳河。” “……” “该死,他是不是()过哥哥那里?” “是不是已经吃过含过嘬、过舔、过好多次?” 何生棠脸色铁青,呜呜了好几声。 “我恨车雨森。” “这种色魔再也不是我的偶像。” 何生棠打完字,哭着在那张千辛万苦偷拍下来的图片上给车雨森的脸画上红叉。 吴元君那时浑然没有察觉,他把何生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忙着哄学生。 扎辫子的小孩其实很听话,来上课的小孩都听话,只不过少不了父母的陪伴。 吴元君能从她们身上闻到属于孤独的苦涩味道。 孤独的小孩很好辨认,有一样敏感的心灵和总是流泪的眼睛。 或许因为同病相怜,同类吸引,吴元君替她扎好更漂亮的辫子,轻声问她为什么哭呀? “我……怕。吴老师…我笨,学不会…捏泥巴…怕她们笑,不和我玩……”哽咽伴随打嗝。 吴元君给人拍着背,不急不忙道:“你会折竹蜻蜓,编蝴蝶,已经是非常厉害的小朋友了,学不会那下次老师慢慢教,她们都在等你一起玩,遇见困难当然可以哭鼻子,谁都会哭,哭完记得笑一笑,好不好?” 小孩:“好……” 吴元君继续带人捏泥巴,对着小孩们仔仔细细说不可以笑话别人哭,眼泪反而很珍贵。 “老师已经哭不出来了。” “上天馈赠的礼物是眼泪啊。” “奖励勇敢的小朋友难过时也不孤单。” 再把老郑教自己的话,重复说了一遍,少年不识愁,当然也不知道悔。 “做喜欢的事得学会坚持,随随便便放弃的话,将来可能会后悔。” 流鼻涕的小孩问:“小吴老师你后悔过几次?” “一次。”吴元君不假思索回答。 “捏泥巴和长大一样,从无到有,捏成什么,变成什么。”吴元君轻声细语说着:“你们慢慢长大,老师希望你们坎坷少一点,难过少一点,快乐多一点。” 上课休息中途,小女孩家里来人。 是她奶奶,一见小女孩便皱眉,说是不是又不听话,又哭又哭不许哭。 斥责的话语让吴元君眉头皱起。 他干脆拉着家长去别处。 “吴老师辛苦,这国外处处花钱,哎我家囡囡不听话让你受累了。来,这是炖的母鸡汤,特别补,您尝尝看。”奶奶很快大吐苦水,“她打小难带,脾气怪啊,动不动哭要人陪,她爸妈都在上班,只能累着我,哎呦,家里因为她一塌糊涂。” 吴元君没有附和,回答道:“她很好,爱哭不是缺点,不能这样说小孩。” 奶奶拍着大腿脸色稍缓,隐隐为自家孩子自豪,继续道:“那吴老师你放她一下假,我不喂,她肯定不吃。” 送走人后吴元君仍然脸色凝重,没有碰那碗汤,心口像被石头压着。 喝完鸡汤的囡囡愁眉苦脸轻轻走过来,她学着吴元君的姿势坐在板凳上,人小说出的话一针见血,“小吴老师……奶奶骂我说我老给你添麻烦…我有时候不知道奶奶喜欢我还是讨厌我……爱我还是恨我,爸爸妈妈也一样,总嫌弃我哭,却给我做好吃的。” 吴元君摸了摸她脑袋:“爱你,恨你,有点难懂。你的小脑袋瓜还装不下这些。” 世间百态,血缘最近最亲密的人们怎么也这样恶语相向。 吴元君呼吸加快指尖突然僵住,记忆大楼摇摇欲坠,属于车雨森属于塞缪尔的几个刹那钻进脑子里。 事隔经年,错位时空。 恍然大悟的人多了吴元君一个,最后一点困惑消散,化成一股寒意窜入脊梁。吴元君竟然在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无比残酷的真相,他声音降低喃喃自语,“…爱和恨原来并不相悖,同时存在。” 喜欢和厌恶,贬低和托举,珍视与轻慢,全部…居然都有爱的影子。 更加荒唐,情何以堪? 囡囡在旁问:“大人总是这样奇奇怪怪,小吴老师你说对不对?” “对,他们总是奇奇怪怪。”吴元君神情很快恢复正常,他压抑着心绪。问:“会忍不住怪他们吗?” 囡囡摇头又点头,“我长大以后不会像他们一样,我要像小吴老师一样。” “喜欢谁,就要对它好,不骂它,不打它,不说它爱哭,我要夸它,爱它,要让它知道世界上它最厉害!”囡囡道:“小吴老师,我学你像不像!” “像。” 冥冥之中一阵风吹来。 吴元君喉咙干涩,“特别像。” 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潸然流下。 二十五岁那个因为白骑士综合症而心动的吴元君病态到怪自己没有教会车雨森什么是爱,他学着少年时怀揣英雄梦想的自己,渴望像拯救母亲一样去拯救车雨森。 十七岁那张脸和吴元君现在快三十岁的脸依旧可以重合,一颗心砰砰直跳,好像下一秒还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傻事,继续对命运不知好歹地宣誓。 “我愿意牺牲我的时间,耐心,真心,不计回报地付出,爱护,庇佑,我想要保护的人。我真的愿意。”字字铿锵有力,无怨无悔。 记忆拉回正途,吴元君点起烟一言不发。 何生棠:“哥哥,生日礼物你还喜欢吗?” 何生玫忍无可忍:“说叠词恶不恶心,实在嗓子眼痒,现在叫句姐夫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