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黑暗里,车雨森连吴元君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却笃定无比,声音平静说道:“我了解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靠感情活着的人。他说恨我,说恶心我,其实在对我告白。” “他的离开不是不爱我。” “而是对我不满,对我失望了。” “他居然是真的爱我……他居然真的爱我。”车雨森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现在才相信……”他到今天也才真正认命,自己找不到吴元君了。 世界太大太辽阔,当彻底失去,当彻底被抛弃,车雨森才明白,“他爱我。” “吴元君他……是真的爱我。” 话,迟到了,早已回不去那个时空。 爱而不得就像过敏导致的窒息,令你我无明天。 南京自此隆冬。 秦淮河向北流,最终汇入长江水。 老管家提醒塞缪尔要多休息,不要继续伤神,身体最重要。 塞缪尔迟了十几秒才放下望远镜,他知道这条河看不见尽头,开口缓慢说道:“我老了……记不清很多事,我的父母,我的祖辈,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他们都死在这。现在唯一的孙子恐怕也要比我先死。死了也好,死了干净,死了才不会丢我的脸。” “……” “他去死之前还要让记者拍到跳楼,弄得人尽皆知。” “……” “没了一个吴元君而已,一个不愿意跟他结婚的男人而已!废物!他就是个废物——我应该在他出生的时候便掐死他。”塞缪尔人生第一次怀疑自己,他问老管家:“难道报应来了?” 老管家全程沉默无法开口。 塞缪尔自言自语:“多少年前,她跟我离婚,再也不见我。骂我适合断子绝孙,呵,她倒说对了。” 古董钟发出的声音沉重。 塞缪尔转身无比疲惫地低头:“sen断气了没有?” 老管家措辞完毕,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他在烧圣经。” 塞缪尔握住权杖的手攥紧。 房间的门开了,车雨森坐在轮椅上幽幽转过头,身体没有动弹,他和塞缪尔对视。 两个人像仇人像陌生人,就是不像亲人。 塞缪尔拿不动戒尺了,一条条皱纹遍布眼尾,语气比冰还冷,说道:“你成了疯子。” 这些日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车雨森仍然不肯拿起小提琴,双手似乎和腿一样废了。 车雨森:“…出去。”他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低哑而艰涩。 塞缪尔:“你的疯病需要治。” 车雨森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塞缪尔:“我警告过你很多次,自大和傲慢,是你最大的缺陷。” 车雨森好像耳朵真的聋了。 塞缪尔冷笑:“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会给你举办最高规格的葬礼,至于吴元君,他恐怕不会来吊唁,他恨你,他恶心你,他已经不再爱你。” 空气中遍布火焰燃烧纸张产生的气体,车雨森仿佛又看见吴元君挡在自己身前,替他反驳塞缪尔,小声说:“他没有病,您不可以这样讲他。” “车雨森不是疯子,他……只是单纯的脾气坏。”吴元君说着说着还扭头安抚性冲车雨森抿唇笑,是安慰,也是怜悯,他多么可怜车雨森,多么眷顾车雨森,侧脸轮廓像圣母一样无条件地散发包容。 “你不爱他。” “我爱他。” 再一眨眼,幻像烟消云散。 车雨森麻木地咀嚼镇定药物,吃光了,得去找新的药。 塞缪尔彻底失去耐心,下达最后通牒。 “我会让医生治好你,严重精神疾病,躁狂症,精神分裂症,拥有强烈自杀倾向的人,可以使用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也就是电击。还有一些治好同性恋的办法,洗脑,催眠,额叶切除……我不建议都拿你来试。如果你不知悔改继续找死,从今以后,这里会成为你一个人的精神病院。” 塞缪尔说完咳出一口血,老管家搀扶着他离开。 走到门框边,车雨森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塞缪尔扭头嘲讽至极说道:“听着,一个死人,再阴魂不散也只能变成一张纸钱黏在他的脚边,只有活人才能有机会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你还想见到他,那就给我活下去。” 出去的塞缪尔路过装满那堆瓷器的房间,某种直觉告诉他。 他停下脚步。 幽深瞳孔艰难扫视了一圈。 老管家在角落找到木头雕刻的狮子。 【祖父长命百岁。】 六个字雕刻于底座。 塞缪尔又折回去瞪轮椅上的车雨森,声音轻轻发抖:“你不能死!!!不能死——” 车雨森无声重复三个字,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吴元君,吴元君,吴元君……他单手垂下,猛然死死握紧空空如也的药罐。 不知道过去多久,车雨森另一只手掐住自己脖子,窒息袭来,咳嗽剧烈响起,他终于低头艰难地吐出药物,而后眼神空洞,疯狂地用手帕擦拭嘴唇。 车雨森操控轮椅打开旁边的柜子,动作无比急促,像要迫切找到什么。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打开,一瓶又一瓶的药罐整整齐齐摆放,仿佛守卫国家的骑士严阵以待。 药罐下面压着无数板吃完的过敏药……副作用无比清晰:嗜睡,健忘,干呕。 这么难受的反应吴元君都不在乎,那他在乎什么呢? 车雨森眼眶红得吓人,仿佛回归到牙牙学语的时候,指腹用力摩挲药瓶底下轻轻写下的小行标记,他跟着写下这些东西的吴元君一起念出声。 【这瓶是vc】【可以吃,提高你的免疫力】 【这瓶是安眠药】【副作用大,你要少吃】 【这瓶是钙】【你不爱晒太阳,多吃一点】 【这瓶是vd】【配合钙一起吃,记清楚呀】 【这瓶镇定药】【味道苦副作用大,少吃】 【这瓶-降低那个】【多吃点,挺好的】 每一瓶都有标记,还有过期时间,曾经的吴元君似乎料到这天,早早做好离开的准备。 过去的吴元君教现在的车雨森认药,细心叮嘱不可以乱吃。 而吴元君自己。 车雨森找了半天,才翻到一句笔迹褪色的【我的药,不要忘记带】 窗外轻飘飘的雪花落下,一月一日来了,南京无数人在跨年夜狂欢。 半山别墅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一盏灯,亮起的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 吴元君的手机一直充电,短信那栏跳出无数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之后是——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 你在哪里? 你到底在哪里? 1月1日,0:52分。 桌上躺着一张撕碎过,又被人强行黏在一起的信纸,试图复原,终究覆水难收。 裂开的缝隙,灯下看依旧无比清晰。 致橡树和致耶和华统统难以幸免。 新年的钟声敲响,负责打扫的家政阿姨轻手轻脚关上门。 戴着乳胶手套的医生接通电流仪器,车雨森如同一具尸体躺在那,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过去的某一天,吴元君暮然回首,对车雨森笑着说起。 “灵谷寺有种萤火虫,据说能带人回到过去。” “什么过去,你为什么信这种不可能的事?” 轮到车雨森无可救药了,轮到他信不可能。 叩问耶和华,叩问上帝。 为什么不能回到有吴元君的时空? 您不是万能的神吗? 在麻醉生效前车雨森无比艰难伸出手,却只能摸到一团空气。 撕碎过的纸张一分为二,照出南北半球截然不同的光景。南京的雪花落不到秘鲁来。 利马阳光明媚。 圣马科斯国立大学门前走出许许多多人,各个国家,各个肤色,吴元君的身影混在其中一点也不突兀,他个子高腿也长,从拥挤的人潮里挤出来,有线耳机里播着英文单词,听了很多遍,下节课老师要抽人提问的。 摩托启动,吴元君刚戴上头盔,脖子那截冷白色肌肤阳光照射,他露出一双眼睛,轻微歪头看左侧。 欸? 祝京儒开着一辆标准古董敞篷车路过,他也歪头:“你第一天上课,怕你迷路,我负责来接大学生下课。” 泛美公路pe-1,利马以北,从北开到南,沿途都是沙漠和沙丘,厄瓜多尔就在不远处,沙漠和太平洋同框。 海水与沙漠的边缘模糊起来,火红色的太阳高悬天际,那颗太阳系最大的星一点点下沉,金色的光芒点燃了吴元君那颗渺小却炽热的心,他见过天地,见过风沙和大海,衣角乱糟糟掀起,四肢和五脏六腑全在风里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