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南极:“我年轻的时候一旦沉浸在一段感情里,无论对方怎么伤害我,我只要发现里面有一点点爱和在乎,都会回味无穷。” 吴元君慢半拍地喃喃,“……这和上班一样。上班好痛苦,但领工资的时候回味无穷。甚至偶尔出现幻觉,要感谢这份工作。” 骆南极:“对对对,人都是这样,这样都是人生。你总算长大了点,吃点感情的苦也挺好,不全心全意寄托希望在你妈身上,总算长了点心给你自己,我还挺高兴。” 面对骆南极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嗯。”吴元君笑得比哭难看,但很快情绪压抑过去,平静下来后努力打起精神,“我…很想很想他,我怕他再也不出现,又怕他出现……” 演奏厅正在排练,休息室中偷听的车雨森瞬间站起身。 他嗤笑出声,紧绷的神经拉扯到极尽分裂,一边在催促,说下去,说出到底是谁。 一边在恶心反胃,刀搅一般的疼痛席卷胃部,不要说,不想听,恶心,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的,听得让人想吐。 eleanor看他诡异的脸色,“您怎么了。” 车雨森淡淡扯出手帕神经质地反复擦拭手。 五分钟后,车雨森坐回轮椅,单手抵着面罩吸氧,他神志不清也没忘记打电话给吴元君。 隔着大洋和时差。 吴元君睡眼惺忪接到电话,“喂。” 车雨森声音嘶哑,“你……” 这个语气,吴元君睁开眼,不对,熟悉又幽怨的调调。 吴元君难捱心中悸动,沉默几秒,询问道:“车雨森,你睡了,还是醒着……” 男人听到这话,喉结那里滑动,背对众人的影子出现片刻僵硬。 鬼使神差间,被恶魔附身操控。 管风琴的声音带人回到中世纪,教堂的钟声敲响,有人模仿那个卑鄙,无耻,恶心,无聊,自甘下贱的梦游者。 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颤栗的尾音,掺杂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边说,车雨森的眼睛随之紧闭。 没过一会,吴元君轻声地回答,像一只蝴蝶飞跃半个地球,横跨整片海洋,轻轻落在车雨森心尖。 “想你,我总是想你。” ‘梦游者’迟疑了几秒,很快狂轰滥炸追问,“…真的?” “你没骗我?” 吴元君先是轻轻嗯了一下。 ‘梦游者’:“你真的有想我?” 吴元君轻声叹了口气后撑起下巴,他拿梦游的人没办法,漆黑的电脑屏幕亮起来。 睡前播放着车雨森过去的演出视频。 “假的。”吴元君仍然听不懂小提琴,但他总算能分清楚车雨森演奏的曲子名字,睡眼惺忪轻轻哈气,跟梦游的家伙一起幼稚地扯闲话,“骗你的……我一点也不想车雨森。满意你听见的吗?我的小提琴家,大音乐家……” 电话里的家伙语调更加幽怨:“我早知道你根本不想我。你总骗我…” 吴元君又将脸蹭了蹭枕头,慢慢悠悠回答,“我不骗别人,只认真骗你。还不够吗?” ‘梦游者’:“你这个骗子。” 吴元君:“骗子想对你说,你这个神经病,压根不知道自己会梦游,万一因为一句我想你,跑回国找我怎么办?我们隔了好远好远,那么那么远。你找我,会很辛苦。” ‘梦游者’:“坐飞机十几个小时不就到了,压根不远,不辛苦。” 吴元君:“听不懂好赖话呀,梦游怎么坐飞机,你个笨蛋。” 车雨森:“你又骂我…” 吴元君喃喃:“好,不骂你,我才笨,不笨怎么会不睡觉来跟你打电话,听你说疯话。” 车雨森:“……” 吴元君继续道:“白天的你不可能打给我。被你知道自己又偷偷摸摸联系我,你会气死。” ‘梦游者’酸溜溜来了句:“让我知道又怎么样?” 吴元君回忆起从前:“从前你说过,让你知道,还不如叫你去死。” “……” 蠢货,那只是梦游的时候骗你—— 不想被我知道,是因为不想分享。 梦游放大了自私,更放大了贪婪,巴不得白天的我离你远远的。 紧闭双眼的车雨森一片漆黑,仿佛天地万物只剩下因撒谎而剧烈加速的心脏。 周围空洞的黑暗,独独一颗猩红的心脏跳动。 他梦游的时候就靠着这颗心撒下无数弥天大谎。 车雨森紧蹙眉头,生平第一次唾骂自己的卑鄙无耻,教义里规定不可谎言。 白天的他坚守,晚上的他犯戒。 他反复吞咽下一些糟糕的话语,防止吴元君发现破绽。 万一识破了。 可识破又怎么样?吴元君更加谎话连篇,凭什么不原谅他?? 车雨森吸氧的速度变得缓慢,有恃无恐的影子藏匿在十字架下。 吴元君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出现?又讨厌我了?” 车雨森咬字用力,“我一直都讨厌你。” 吴元君:“巧了,我也讨厌你。” 吸氧面罩差点捏碎,车雨森神情僵硬。 握手机的手也跟着力气过大,恨不得挂掉这通破电话。 可吴元君的声音好温柔,对着梦游的自己可以这样,为了哄他入睡,曾经还唱过摇篮曲。 车雨森迟迟不敢睁开,任由黑暗吞没一切,心脏那端强烈的挫败感喷涌而出。 好像真的…… 输给自己…… 吴元君每说一句话,车雨森便输一次。 无形之中存在的法官,判定车雨森一败涂地。 对梦游者,很好很好。 对睁开眼活生生的人,一点也不好。 “车雨森你怎么老皱眉呀?提醒你好多次,压根不听话,国内新闻用的那张照片拍你站在古堡一样的房间里,窗户外是埃菲尔铁塔吗?那个领导肩并肩和你站在一起,你对着镜头,笑都不笑。” “不过新闻对你评价很好。他们夸你是国宝级演奏家,是人生赢家,出身,高智商高学历高颜值,身高也高,四个高诶,说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耀眼,将来会写进音乐史。” ‘梦游者’并不高兴,声音冷冰冰:“他们每句话都在放屁。” “拍照的那个靠一路睡上来,脏得要死,是个背叛婚姻背叛妻子的贱人。而编新闻的,连c大调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是个抢走别人岗位,走后门的贱人。这个世界不公平,公平的话应该劈死他们这类毫无能力的垃圾。他们从不听小提琴,也不听交响乐,只为完成任务,让他们的报道多卖出去几份美金而已。” “从前只要我输了一次比赛,他们写几万字,骂我丢人丢到国外。” “我车祸当天,他们写天才陨落,拍我躺在血里,钢筋扎得破破烂烂的双腿,说我被上帝诅咒了。” 车雨森像提及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毫无感情色彩地说着过往。 一字一句轻而易举换来吴元君愣住了,低头鼻酸得厉害,“怎么这样啊……” “因为赢了才算天才,输了只是废物。”‘梦游者’声音低哑问:“你哭什么?可怜我还是怜悯我?” “疼。”吴元君将脸埋在枕头里,“心很疼。” “是心疼。”吴元君自己为自己确定。 ‘梦游者’无法理解,“心疼?等我回来,我带你看医生。” 吴元君哽咽着失笑,他擦擦眼泪,骂车雨森,“你多学点中文吧,王八蛋。” “我已经学了你的脏话骂他们是贱人…”车雨森喉咙跟着干涩,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示弱,仿佛想一点点靠近,“吴元君,你不需要看新闻,你看我吧……他们还没有你了解我。” 吴元君止不住眼泪:“我也算不上了解你,顶多算我倒霉,怎么只有我知道你梦游。你每天都练琴,梦游的时候也没忘记,腿瘸也要练,快死都要练,除了小提琴就是小提琴,他们不可以讲你,你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车雨森问,“你在夸我?” 吴元君抬手捂着眼睛,声音发闷:“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提琴家。” 车雨森,“因为你只听过我一个人的曲子。” 吴元君:“因为我只想当你一个人的听众。其他人再厉害也没用。他们拉棉花还是拉小提琴,我都觉得没区别。” ‘梦游者’紧闭的双眼数次想睁开,玻璃窗也近乎不可思议地倒映出男人难以察觉的笑容。 然而很快。 吴元君似乎后悔刚刚说出口的话,“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 吴元君干巴巴继续道:“我也听不太来,不懂什么音乐,也不知道什么叫c大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