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华回忆了一下,“我瞧着,到了吧。那天他和我说镯子丢了,八成是给人了。” 老郑一拍脑袋,“难怪,我说呢,他最近来我这好几回,我瞧着魂不守舍,神情慌慌张张跟大病一场似的,我以为他惹上麻烦了,没想到是开窍。” 又说了一会子话,刘春华没精神了老郑才挂断电话。 他没再为找不到人而着急。 估摸恋爱去了,年轻人总这样。 老郑走进给吴元君专门放东西的小屋,里面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角落里还有一个蒙着黑布的泥塑。 估摸是个半成品。 吴元君偶尔回来做,一直放着没停手,但也一直没弄完。 神秘兮兮得很。 老郑犹豫片刻,大手一掀。 半个小时后他抽着烟坐门槛上,百思不得其解,爬着细纹的眼角抽动,低头深深吸烟,“臭小子好这口呢?小姑娘头发长,咋长得跟个男人似的……” 夜色赶走了黄昏。 漆黑天幕上悬挂几粒黯淡的星星。 eleanor下班回到家,看车雨森脑电波预测是长睡眠,明早才能醒,她想了想不太放心,决定远程监测一下车雨森的心电图。 然而00:07分,图像波动恢复直线。 心电图仪器被人拔掉,车雨森居然醒了。 不可思议。 eleanor转念又想,难道是吴元君又回来了? 她点开和吴元君的对话框,看见先前的记录,一想到车雨森拿自己手机前消毒液喷了一遍,满脸嫌弃却要回复短信。 真一言难尽。 eleanor继续填写病历细节—— “车雨森,男,三十岁。” 【家族史】 患者直系亲属中,父亲、母亲、兄弟、爷爷奶奶,都有或轻度或重度的洁癖以及强迫症。 为家族遗传。 【诊断要点】 患者恢复正常睡眠后,幻听、幻视等不良反应近乎清零。 失眠症为心理压力过重对自身要求极高,以及车祸后遗症导致。 人格(脾气)上的缺陷,不属于精神病的范畴。 eleanor揉了揉酸痛的眼睛闭目养神,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缺点,嘴硬,口是心非,越要什么越推开什么,只对亲近的人恶语相向。 亲近反而产生轻蔑,还会反反复复靠伤害亲近的人,来确认自己在人心目中的地位。 她遇见的很多东亚人都这样。 有关车雨森,医学上只能定义为这类属于性格缺陷,精神正常。 见鬼。 可正常人怎么莫名其妙怀疑自己失忆? eleanor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她对车雨森的观察几乎都是白天,诊断和机器使用也是白天。 之后要多多观察夜晚睡着后的车雨森。 两者结合才能找到病因。 她的圆珠笔在病历单上溢出一点墨。 墨渍无限放大。 像极了电梯里的层级图标。 叮咚一声—— 1月2日凌晨,电梯直达负一层。 脚步刻意压低,像从前那样夜晚一般,唯独不一样的是,这次的步伐明显听得出主人心情不错,掺杂着玩味且恶意的愉悦。 地下室又大又空,游泳池没有蓄水,各个房间曾经都有用途,而自从车雨森断了腿以后便再也没有下来过。 曾经吴元君睡过的简易折叠床摆放在其中一个房间。 咔嚓,开关轻轻摁动。 白炽灯亮如白昼。 吴元君依旧昏睡着,睫毛轻微扇动片刻,他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毫无负担毫无知觉,不用担心未来,不用害怕离别。 走马灯似的记忆来来回回播放。 从小时候山里绿草漫天,一只大狗汪汪直叫,飞快奔向他,溅起草籽飞扬。 再到城隍庙的浓浓香雾声中,母亲喃喃祈祷他无病无灾,再后来城隍庙没有了,他的母亲也病倒。 最后耳边传来刺耳的小提琴声,这种时候都不忘记锯木头的恶鬼悄无声息在逼近,马上要八、光了他,压身尽情亲(犯)。 因为月匈、前那股ru、湿实在太熟悉了。 热而狭窄的(地方)不断口及,不断、含,口最还不满足。 ()用牙齿咬了咬。 淡淡的疼痛令吴元君背脊一片发凉,连忙睁开眼,果不其然车雨森的脸近在咫尺! 他神情茫然间透着无可奈何,为什么又被活生生这样弄醒。 是噩梦还是(纯)梦。 吴元君不愿意深究。 先当噩梦吧。 车雨森冷不伶仃紧贴自己,惊悚又可怖,非人感浓郁,还若无其事说话,温柔低沉的声音语气好像寻常夫妻之间的早安晚安,“你醒了。” 梦游的男人闭着双眼,和吴元君隔着仅仅几厘米的距离,热燥的呼吸不断喷洒。 车雨森似乎也在听他的呼吸,不断凑近,不断压迫,专门享受他的恐惧。 吴元君愣了十几秒,回过神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得救,胸膛跟着呼吸起伏,死里逃生般喃喃,“走开,别吓我……”说完话大力推开车雨森。 推的刹那,这个动作让吴元君想起魏语。 那杯水…被白布捂住口鼻…车雨森来了带走了他…浴室里…骂了。 也(摄)在了车雨森()上。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吴元君喉结动了动,最后一件事着实让人绝望,他白皙的脸肉眼可见涨红,紧张又无措,尴尬地坐起身:“我不是故意的……” 车雨森歪着头轻轻用鼻梁来蹭吴元君侧脸,似乎真的再听话不过,“没关系,我会原谅你。” 原谅个屁,倒打一耙的神经病,吴元君坐在床上动作僵硬,一和车雨森接触总会回忆起圣诞当晚的负距离,白天干的事也足够羞耻,身体的记忆太可怕,他再次推开车雨森的头,想离人远远的。 然而车雨森完全不给这个机会,梦游的时候更加无赖,更加难缠。 吴元君跑到床头,车雨森也跟着去。 跑到床尾,车雨森也跟着来。 吴元君想下床,语气无奈至极:“你别黏着我。” “我就黏着你。”车雨森懒得再废话,压着吴元君倒下,抱着人不松手,脸埋在吴元君胸、前依恋无比蹭了蹭,语调似有似无的埋怨,“做完()你又抛下我跑了。不负责任,你总是这样。从来不想我,只想远离我。” “我没有…”吴元君反驳完,突然察觉双脚有股东西拉扯,余光扫去,脚踝处挂着细细的银链,刚好绑着床头和床尾,他现实中没见过这种东西,电视剧里监狱限制犯人才会这样。 “这是什么?” “不知道。”男人闷声闷气说话,恶意悄无声息,“你要去问白天的人,问我有什么用?” 吴元君思考了一会环视四周,他捂住胸口,(口最)得那里难受,习惯性用连哄带骗的语气对待梦游的男人,“听话,不许阴阳怪气。” 车雨森:“我不想听。” 吴元君忍不住拍了下车雨森下巴,“你再说一遍?” 车雨森瞬间烦躁,蹭不到()干脆蹭手,不回答问题自顾自发问,“你先说,我好还是白天的更好?” 吴元君努力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结论,“一样的人,一半好一半坏。” 梦游的男人突然也吻了吻吴元君侧脸,语调幽深发冷令人头皮发麻,“我白天也是这样亲你的。” 吴元君:“你要和自己比?” 车雨森:“我就要比。” 吴元君努力讲道理,无形之中再次被车雨森带进逻辑怪圈里,“晚上你亲了我多少次,白天你只亲了这一次,根本没有可比性。” 车雨森:“就要比。” 吴元君;“你没有人格分裂。” 车雨森:“我不管。” 吴元君忍无可忍:“你再胡搅蛮缠一个,试试?” 车雨森冷了脸沉默一声不吭。 吴元君也跟着抿唇,不说话,他本质还浑浑噩噩,苦中作乐和梦游的神经病说话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脚踝的银链到底意味什么,被囚、禁,被车雨森关起来,难道真的要锁着他,逼着他忏悔吗……到底多讨厌一个人才能这样。 打破沉默的永远是温柔地纵容。 吴元君率先落败:“别生闷气了,好不好?” “……” “爱生气的人容易长皱纹。” “……” “元旦节应该过了,三十岁以后很容易变丑的。” 车雨森迅速回答:“你嫌弃我老?” 吴元君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哪里轮得到我嫌弃你,是你总嫌弃我,但嘴上说得好听,温声细语回答道:“不嫌弃,我想,你老了也好看。” 想想而已,大概看不见你变老的那天。 吴元君遍布哀愁与泪水的眼睛里溢着些许怅然,他多么清楚的知道,车雨森的未来没有他,他的未来更不会有车雨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