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雨森翻谱子的手也随之停下。 沉默了十几秒。 等到吴元君小臂明显发颤了才轻轻张开嘴。 吴元君垂眼不敢多盯车雨森,他喂,车雨森肯吃,已经很不容易。 换以前,脏,滚,离我远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都很安详,吴元君喂得好好的,却忽然冷不伶仃再次被神经病挑刺。 车雨森幽幽地开口,他侧头上下打量了气色不好的吴元君一圈,“半夜出去跟谁鬼混了吧?” 吴元君手僵住,脑子仿佛被一道雷劈开,干巴巴道:“老板,您讲得冷笑话不好笑。” “那为什么每天都这副根本没睡的样子?” 吴元君恍惚地无声喃喃,问你啊,问你自己啊,但显然不可能说出口,他垂头道:“家里人住院,情况不太好,睡不着会想……” 车雨森抬眼,眉骨松开了些,“哦。” “……” 车雨森停止咀嚼,面无表情眼神示意不想吃了。 吴元君立刻将手帕轻轻递过去。 做完这些以为可以撤退了。 他低头忽然看见地面瓷砖有个u盘,上面刻着“sen”,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 吴元君捡起来,小声问:“这个放哪里?” 车雨森没点好气,不耐烦道:“我管你放哪,自己看着办。” “好哦。”吴元君老老实实将u盘塞进床头柜里。 出去后他根本没有听见,默默看完全程的eleanor试探道:“我记得在中国,以前只有妻子才能坐在男人的床头。” 车雨森抬眼,“你是说,他刚刚故意勾引我?” eleanor学着吴元君的回答,“您讲得冷笑话不好笑。” 车雨森手间继续捻着谱子,毫不客气说道:“他本来就是轻浮的蠢货。” eleanor顿时有些怜悯吴元君,默默为他向上帝祷告。 时间转瞬即逝,入夜,车雨森还是拒绝服用那款安眠、药,导致压根无法入睡。 小提琴的声音传入耳朵,吴元君躺在床上与天花板的摄像头相对,他将单人床搬到了离车雨森两个房间的地方,指腹轻轻摩挲被子,总算摸清楚了规律。 车雨森一天不睡觉,就一天不会进入梦游状态。 可人怎么能一直不睡觉。 会死的。 吴元君默默计划,要不然以后盯着车雨森,发觉他吃了安眠药要睡,他就连夜跑回陶瓷工坊睡。 就这样办。 这样钱也赚到了,那里也不用月中了……更不用教梦游的家伙自、魏了。 吴元君想到就头皮发麻。 他始终无法将自、魏,做,这些肉、体的谷欠望和车雨森那张脸联系上。 物质欲望和地位,名利都得到过度满足的车雨森几乎是倦怠的,他什么都不缺。 难道就缺女乃、口及? 吴元君果断不想了,蒙起被子入睡。 很快一个又一个白天过去,足足五天。 车雨森的颓靡肉眼可见,眼下乌青深得更显阳痿,腿伤加耳鸣又发作,耐心都差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甚至连小提琴都无法专心致志练习了。 吴元君胆战心惊不敢多靠近,可偏偏在一天下午。 医院那边打来电话。 魏语说:“下个星期一要再次化疗……申请到了新的特效药,大概四万块一瓶。” 吴元君脑袋轰鸣,恍惚了几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的确平静,“嗯,好的。” “元君,我可以帮你先垫付。” “不用……要吃很多瓶的,我知道,没必要帮我一个老同学倾家荡产。”吴元君故作轻松地自嘲,“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吴元君望着窗外滴着露水的树叶。 嘀嗒。 嘀嗒。 数了十几下,吴元君默默走进琴房,他低着头轻声问道:“老板,工资……可以预支吗?” 车雨森单只手撑着头,阴鸷的眉眼在水晶灯下照耀更显凉薄,他看向吴元君的视线极度不善。 是打量,审视,怎么看都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件货物是否存在价值。 也像透着皮囊在怀念另一个人。 吴元君与他对视的每一秒都在煎熬。 …… 差点忘记这张脸像谁了,所以可以利用这张脸换钱吗? 吴元君自嘲地想笑,他高悬的心随时随地,轻易地,可以被摔得很惨,知道不该这么得寸进尺,这么直白的贪心。 可没有办法。 他这样的人没有办法。 吴元君逐渐被车雨森的视线和沉默压垮了脖子,他垂着头始终抬不起来,丢掉自尊心后的麻木隐隐约约松动片刻。 不出所料。 他等到车雨森那句,“我不是慈善家。” “好的。”吴元君听见自己的回答。 夜晚悄无声息来临。 吴元君很久以前就知道,人去医院没有用,钱到了医院才有用。 他看着车雨森再次喝下了那杯下了安眠药的水。 二楼静悄悄,坐在床头垂着头的吴元君面露疲惫,用手指缓缓给车雨森的眉头抚平。 “车雨森。” “……”三分钟后梦游的男人才缓缓起身,他似乎有些不解,今天为什么没有女乃喝,蹙着眉想钻进吴元君怀里。 然而被狠狠拒绝。 吴元君单手抵着车雨森的脸,“你留下我是因为我长得像谁,你对我这样……也是因为你也想对他那样做吗?” 车雨森语气厌恶:“对他做?那太恶心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侮辱他,也侮辱我。” “……”吴元君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想抽根烟。 因为接下来的话的确刺耳,车雨森仿佛想起了这号人物,一下子陷入回忆,评价道:“你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吴元君闻之缓缓笑了笑,想起魏语说的梦游反映了人内心真实想法,他一点点收回手,站起身离车雨森远远的,“嗯,我知道,早知道不问你了。” 车雨森:“你问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什么?” 过了一会,再次把想钻进怀里嘬奶的车雨森推开,吴元君面容平静,低声随意问道:“我不配吗?” 车雨森:“不配。” 吴元君重重将车雨森的脸庞推开,“现在呢?” 车雨森从来没有这样被对待过,他捂着脸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喝不到女乃,声音茫然道:“配。” “好了,我不配。你爱睡不睡,晚安。”不顾车雨森想追上来,吴元君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径直出了门,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贷款信息,脑袋发沉,偶尔想破罐子继续摔,恨不得让车雨森知道他梦游时候的德行……再狠狠敲诈一笔…… 吴元君戴上口罩低着头,在车雨森家门口保持了十几秒钟蜷缩的姿势,他再次站起身后,确定车雨森不会从一楼跑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眼尾,怎么是湿的? 吴元君迟钝地反应过来,过敏了吧。 不可能是眼泪。 翌日,吴元君站在医院走廊,背靠的那块瓷砖冰冷刺骨,他垂着头走神,周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好多人从他身边路过,无数道影子穿透他的身体,跟幻灯片似的来来去去。 肺部的空气也好像被抽干一般,当感知到呼吸困难时吴元君才回过神。 进入病房后,魏语对吴元君摇了摇头,身后几个护士在忙碌。 吴元君看着病床上消瘦得不成样子的母亲,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再陪陪我吧……”声音很轻很轻。 “太平南路的绿柳居,你最喜欢的糕点……我差一点点就买到了。” 说完这些,吴元君低着头想搓热她的手,可怎么捂也捂不热。 梅雨季的夏天,怎么会这么难熬。 之后魏语在问诊室仔仔细细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变好,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口了那句,“元君,你爸呢?” “跑了。”吴元君说得轻松。 “……抱歉。” “没事。” 魏语还想说什么但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吴元君走之前再次对魏语说了反反复复的谢谢,一无所有,只有谢,想想都可笑,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但总是在麻烦别人。 回到病房后继续削水果,想等待她醒来。 可不速之客在下午忽然来访。 江万里得意洋洋敲了敲病房的门。 吴元君侧头看向他。 江万里刚想张嘴,就被吴元君面容平静地一瞥,走过来后压低声音道,“出去。” 江万里恼怒地皱起眉,什么态度? 但吴元君顶着张眉眼忧郁,浮起像薄雾般愁容的脸凑近他,江万里看傻眼了。 发根隐隐发黑,灿烂的白发因褪色而黯淡了些,快变成亚麻金色,却并不妨碍人温柔内敛的气质,脖子修长露出凹陷的锁骨,身上穿着宽松的黑t,瘦削却肌肉结实的小臂格外白皙,白净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