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飞快地移开眼,胸口一阵发紧,喉咙里泛上一股酸苦。她没敢再看。
446在殿门前停住。有个上了年纪的内侍候在阶下,见她来,先朝她点了点头,又用极轻的声音报了一句:“陛下,已在殿内等着了。”
莉泽的手,在她掌心抖得愈发厉害。
菲娜没有动。
她只觉着,自己这一身从头到脚、由莉泽替她收拾出来的齐整,此刻都成了一种荒唐。
她像一件被擦净了、码好了、只等着揭开展示的东西,站在那扇门前,等着被人验收。
她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她松开了莉泽的手。
那女奴走上前去,白分指手套落在那扇黑漆殿门上,不轻不重地一推。
殿门,缓缓开了。
殿内空得过了分。
四面黑红的墙高得望不到顶,只在最高处开着一排细长的窗,白光从那里泻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没有屏风,没有帷幔,正中一座高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张黑檀木的座。
座上坐着一个人。
菲娜在进门之前,把这个人想象过许多回。
她想过一个阴鸷的、粗壮的、被酒色泡得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想过一个挂满勋章、把战利品一件件陈列在殿里的暴君。
她想了一路,偏偏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么年轻。
二十出头,未着冕服,一件暗红近黑的长衣,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好看,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几乎称得上温和。
可那双眼睛,让菲娜把行礼的动作,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标准。
她行的是洛兰迪亚的宫廷礼,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她不能乱,她是公主,这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看她的目光。
队长的、士兵的、内侍的。
那些目光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郑重,小心,好奇、贪欲、打量,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些目光,准备在心里冷笑。
皇帝眼里没有这些。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菲娜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等了片刻,等着那目光变清楚,等着它变成她认得的样子。
可它没有。
它既不郑重,也不轻慢,更不饥渴,就那样平平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热切,也看不出冷淡。
她读不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皇帝已经开口了。
“宝石公主。”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这一路可还安好?”
“托陛下的福。”菲娜回答:“比贱奴们想象的要好。”
“贱奴”两个字,是她从那个叫446的女奴嘴里学来的。
她听了一路,起先觉得恶心,觉得那是一个被驯到连人都不肯做的东西,才吐得出这种自称。
可轮到自己,她才发现,没有比这两个字更合时宜的了。
她等着皇帝的反应。
她等他皱一下眉,等他问一句“你何必自称贱奴”,等他哪怕露出一点点“你不该和她们一样”的意思。
只要他开口,她就能确认:自己在他眼里,和门口跪着的那些,不一样。
皇帝没有开口。
他顿了一瞬,就一瞬,像水面落入一粒石子,起了一点涟漪,但水本身是稳的,深不见底。
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受用她,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两个字,自顾自地接上了自己的话:
“我一直在想,你会怎么来见我。哭闹的,求饶的,抵死不从的,我都见过。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收拾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她那件暗沉的衣裳:“这一件,不好看。”
“贱奴喜欢素净的。”
“不。”皇帝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你是觉得,反正要被我撕了,索性挑了件不心疼的。”
菲娜脸刷的一下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