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女奴。
菲娜隔着门缝看她。
她的头发全散了。
那束蓝紫色的长发散成一蓬乱糟糟的,糊在脸上、黏在汗湿的颈侧;头上的发箍歪到一边,摇摇欲坠。
那件黑裳被扯得歪斜,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惨白的肩;后背的紫扣掉了几粒,剩下的还嵌在皮肉上,像残缺的花。
她的嘴唇破了,肿着,下颌和锁骨上有几道发红的指痕,膝盖磨破了皮,渗着血。
那双手套脏了,指节处沾着些说不上来的、黏腻的污迹。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呼吸,比方才更浅、更乱,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
菲娜看着这一切,胃里那团东西,终于翻到了喉咙口。
她凑近门缝。
“喂。”她压低声音,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是什么人?这宫里,到底谁在管我们?”那团影子动了动,是摇头。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菲娜说。
那团影子沉默了一小会。
然后,她慢慢偏过头,把左耳侧过来。
晨光从廊外斜斜漏进来,照在那枚钉进耳廓的小铜片上,泛着一点冷光。
她抬起戴着脏手套的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枚标签。
“……446。”她说,“就叫446。”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闷闷的,没有一丝活气。
菲娜没再说话。她缓缓退回床边,坐了下来。
莉泽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不敢说。
“睡一会儿吧。”菲娜说,“天亮还早。”
“奴婢睡不着。”莉泽小声说,目光不住地往门缝外飘,“殿下……那个人,她方才是……替奴婢去的,对不对?”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外那团影子,纹丝不动。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她那样,已经很久了。你看她跪的姿势,看那枚标签磨成的样子。”
“可是殿下,”莉泽的声音更小,像怕被门外听见,“她本可以不管的。是奴婢……是奴婢连累了她。”菲娜转头看她。
“不关你的事。”她说,“今日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什么,落在那帮人手心里。这宫里,缺的从来不是他们能糟蹋的人。”莉泽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哭了起来。
菲娜没有劝。
她自己心里,此刻也乱得厉害。
她原以为,自己会为保住莉泽而松一口气,会为是那女奴,而不是莉泽被拖走感到庆幸。
毕竟,一个把标签扎在耳朵上、跪在门口的奴隶,还有什么可损失的?
可她没有。
那女奴被拖走时,连一声都没吭。
被扔回来时,伏低跪好,那样子像是知道叫也没用,索性不叫。
菲娜看着那团重新伏低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跟着那扇门,一起合上了。
她不想再想那女奴了。
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他们会把她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带出去给人看。
她是藏品,是摆件,是要被小心捧着的东西。
她不会变成那样。
绝不会。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殿下是在可怜她吗?”莉泽轻声问。
菲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兴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时候……”她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