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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渡口（第1页）

漳河流到邻漳、瓷州交界，河面收窄，有一座旧渡口。渡口不大，几级石阶伸进水里，系缆的木桩还在，岸边泊着一条废船，船底结了层薄冰。

渡口旁有座河神庙，只一两间殿，围墙塌了半边，殿门歪着。庙前庙后十几棵老柏，冬天不落叶，枝子压得低，把庙裹在里头。

日头升到半空，河滩上的雪晃眼，柏树林里却还是暗的。从河堤上看过去，只见一片黑沉沉的柏树，看不见里面。

风从河滩上过来，带着冰碴子气。二十几骑散开在河堤下，马匹低头啃着枯草，蹄子刨开薄雪，露出底下的黄泥。

老喇嘛手里转着经筒，走到石大勇跟前，停下经筒，双手合十，用汉话道：“石大人，忽伦首领，带来了？”

石大勇抱拳，朝马匹那边看了一眼：“带来了。”

两个亲兵上前，从马上卸下一驮东西，解开皮绳，掀掉羊皮，再揭开毡子，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满脸络腮胡子。

巴特尔摘了帽子，朝忽伦低了低头，然后蹲下，把毡子又掀开些，盯着忽伦喉咙上那处箭伤。伤口冻得发黑发紫，边缘翻卷，血痂和胡子粘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几息，喉结滚了滚，低低骂了一句，声音粗，语气激动。老喇嘛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巴特尔下颌绷紧，没再出声。

石大勇听不懂，但听得出语气不对，他看了老喇嘛一眼。老喇嘛面色不变，说：“他说，银，按韩大人说的交。”石大勇挑眉，看了巴特尔一眼，没追问。

老喇嘛蹲下身，看了一眼忽伦，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念了几遍，又念阿弥陀佛心咒：“嗡阿弥得瓦舍……”念完，才从怀里摸出小铜壶，用手指蘸了净水，朝忽伦脸上轻轻弹洒。

洒完，他低声念道：“给瓦迪以，森坚汤杰，桑杰吉果旁，纽杜托巴效。”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朝巴特尔点了点头。

巴特尔默默上前，把毡子重新盖好，朝石大勇说了句话，语气冷硬。老喇嘛翻译：“他说，忽伦的刀，在不在？”

“在。”石大勇示意。亲兵从驮袋底下抽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巴特尔伸手接过，抽刀半寸，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别在腰后。转身从驮架上解下四只皮口袋，往地上一放。袋口松开，里头是银锭，官铸的，私铸的，大小不一，成色杂，用麻纸和旧布分别包着。

石大勇蹲下，从四只皮口袋里各抓出一锭，掂了掂，又翻看底部戳记，回头朝亲兵点了点头。亲兵拿小秤过来，一包一包称。

老喇嘛站在旁边，说：“韩大人上次说的，能不能少点？这边，凑不出这么多。”

石大勇直起身，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说：“这回的数，对。下回的价，我做不了主。你找韩爷谈。”

老喇嘛看他一眼，没再争，转着经筒念了句经。经筒转了两圈，他忽然停下，说：“阿古达木，在你们手里，好好待他。”

石大勇看着他：“这么担心，就早点答应条件，接回去。”说完，石大勇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纸，递过去。纸上没官印，也没写全名，只列着几行暗语：

“头事：旧物一，银二千，刀一。二事：活货，另议。”

末尾空着，等两边画押。

老喇嘛接过，看了一眼，按了指印。巴特尔也过来，在纸角上按了个记号。石大勇接回来，写了“韩”字，又画了私押。粗纸裁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收好。

忽伦尸体用新毡重新裹紧，皮绳十字捆牢，横驮在马鞍上，前后各一人扶着。

老喇嘛朝石大勇合十，说：“下回，人。韩大人来。”

石大勇点头：“下回，韩爷来。”

巴特尔拨马走了几步，又勒住，回头看了石大勇一眼，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老喇嘛没说话，只把经筒转了一圈，便领着人朝瓷州去了。

石大勇翻身上马，看着他们走远，马蹄声越来越轻，才抖了抖缰绳。马蹄踏在冻雪上，咔嗒咔嗒，起落间带起一撮雪末，纷纷洒在后面，簌簌轻响。

东城外，草绳和木桩隔出几片马圈。马粪味混着尿骚和草料气，被风一吹，刺得人眼睛发酸。几匹马刨地，笃、笃，碎雪渣溅起来。一匹尥蹶子，嘶鸣声此起彼伏。

张勇站在马圈边上，看了半晌。马膘厚薄、毛色亮暗、站姿松紧、有没有低头耷耳，他一一看过。

陆秉衡拿帕子掩住口鼻，站在栅栏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匹黑马：“那匹，牵出来。”

马医站在桩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小臂。他掰开黑马的嘴，看了看齿口，又摸了摸马颈，回头对书办喊：“黑，五岁口，骟马，膘八分。齿面横纹清晰，齿坎深，齿列齐，无溃疡。马牌丢了，皮绳还在，牌子没了。”

书办提笔在草册上勾了一笔。张勇站在旁边，听了这句，点了点头：“膘还行，草料跟得上。”

陆秉衡翻着马册，抬头看了一眼，又偏头看向韩振：“这四百多匹，秦将军打算全留？”

韩振抱拳：“回大人，全留。”

“一匹不解？”

“一匹不解。”

陆秉衡没说话，手指在册面上敲了两下。

韩振往前半步，抱拳道：“陆大人，本营三千人，马不到三百。这四百多匹，是弟兄们拿命换的。将军想扩骑六百，一人双马。”

他顿了一下，又说：“末将多一句嘴，还想请陆大人再拨一批马，或者给些马价银两。本营想先把哨探、亲兵、先锋补上。”

陆秉衡听完，没马上接话。他把马册翻了两页，合上。“阵获马匹，先留营用。拨马、马银，回头再议。”

韩振应了声，脸上那点笑没散，但也没再追问。

马医绕到黑马后，蹲下身，看左后腿。扒开后腿毛，内侧一块方形烙印清清楚楚，字迹深，火印打得正。烙印下方两寸，一道旧箭疤，疤已收口，创缘平整，摸上去有硬结，但不影响筋骨。再往下，还有一处小印，字迹浅，辨不清。

他站起来，“左后腿内侧烙‘大同镇标·烬二’，马号辨不清，左后腿旧箭疤，已愈。四蹄钉掌，蹄甲厚，无裂。眼清，耳灵，鼻无脓。脊背无伤，腰腿无硬块。性烈，堪战。”

张勇听完，点头：“性烈，堪战，充冲锋骑正好。”

陆秉衡走过来，看了看烙印，又看了看马册。“三匹了。”韩振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淡了些，没接话。陆秉衡偏头看他：“大同那边来讨，怎么办？”

韩振笑了笑：“讨不讨，还不是陆大人一句话？陆大人要是没法子，我们还能找谁？”

陆秉衡看了他一眼，把马册合上：“这三匹单列。充公拨营，留营用。”说完，又补了一句：“大同真来讨，让他找我。”

韩振抱拳：“陆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