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可以不叫岁币,叫互赠礼物。”杨昌语速快起来,“他给咱们回东珠二十颗、上等人参百斤、貂皮百张。面子是咱们的,银子是他的。”
西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烬元帝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杨昌,”他背对着臣子,声音忽然变得很涩,“你知道朕现在最怕什么吗?”
杨昌不敢答。
“朕怕大梁的江山,在朕手里断送。”
他转过身来,眼眶底下是两道深深的青灰。
杨昌猛地上前一步,跪下:“陛下,正因如此,才要和。”
“和了之后呢?朕拿什么跟天下人交代?将士们在城外跟东夷拼命,朕在这里跟他们签城下之盟?”
“陛下,”杨昌抬起头来,眼里亮得骇人,“江升虽然败了,但他带走了东夷三千精锐。这和议……是用他的命换来的。这是战机——咱们用笔杆子打出去的战机。”
烬元帝震住了。
“接着说。”
杨昌的语速越来越快:“臣斗胆给陛下算一笔账。东夷要十万两岁币,听着吓人,可朝廷去年一年花在辽东的军饷是多少?四百万两。这笔账,祖宗们算了一辈子,没算明白。”
他往前膝行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和议一成,东夷退出长城。关上大门,回援的精锐先打北虏!那些北虏三个月之内必定溃散。”
烬元帝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手指从辽东往西南划,划到济南的位置,停住了。
“陛下,”杨昌膝行一步,“臣还有三件事,不敢不奏。”
烬元帝没有回头:“说。”
“第一件,德王。德王殿下与十余万军民困守孤城两月有余,粮草将尽。城若破,德王必为夷所辱。届时朝廷是赎是弃?赎,国体尽失;弃,宗室寒心。”
殿外的风刮过琉璃瓦,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杨昌继续说下去:“第二件,钱。德王府两百年的积蓄、济南全城的官银民财,若城破,尽归东夷。”
“第三件,”杨昌咬了咬牙,“人。济南城内十余万百姓。陛下,他们是您的子民。您若不救,他们就真的……真的一个也活不了。”
烬元帝没有说话,只有手指还停在舆图上济南的位置。
“朝鲜呢?”
“搁置。”
烬元帝忽然笑了一声。
“杨昌,你厉害。”他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你把朕架在火上烤。朕若是不和,就是不爱宗室、不要子民、不顾大梁的江山。”
杨昌连连磕头:“臣不敢。”
“你不敢?”烬元帝盯着他,“你什么都敢。你只是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朕这一生,从来没得选。”
杨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句话也不敢再接。
烬元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地响。过了很久,才听见他涩声道:
“拟旨吧。”
杨昌浑身一震,眼泪下来了。
“记住,此事只有你知、朕知。若走漏半个字——”
他话没说完,杨昌已经磕下头去:“臣若泄密,合族皆死。”
杨昌退出西暖阁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站在干清宫外的台阶上,把密旨贴身收好。
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噤,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身后的西暖阁里,烬元帝还站在舆图前。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舆图上辽东的那一片轻轻揭了下来,叠好,放在案角。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白茫茫一片。